林缚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指尖还残留着麦苗钻过的微凉触感。
那株苗像是在提醒他,土下的根须盘得再深,也挡不住头顶的风霜。
他想起朝堂上柴荣的眼神,看似维护,实则带着审视。
那句“谁再敢以流言攻讦大臣”,与其说是护着他,不如说是在平衡,既不能让魏明远等人把火拱得太旺,也不能让自己的声望压过皇权。
帝王心术,从来都是这般,一边倚重,一边忌惮。
“自古功高盖主者,鲜有善终。”林缚低声自语,脚步踱到窗前,望着宫墙的方向。北疆大捷,他的“干面条”被士兵传为“救命粮”!
楚地推广新犁,农户家里的囤粮比往年多了三成;连江南的茶农,都因他改良的炒茶法多赚了两成利。
这些功绩堆在身上,像裹了层蜜糖,甜里藏着刺。
魏明远的弹劾不过是个由头,真正不满的人,藏在那些附议的大臣里。
户部的李大人,因他裁撤了几个虚报粮耗的粮仓而怀恨;工部的张侍郎,几次想插手铁工坊的切面刀生意被拒,早就憋着火;还有那些世代靠粮种垄断牟利的世家,更是把他视作眼中钉……
他推广的新粮种,让农户不再依赖他们手里的陈种,断了人家的财路。
“他们恨的,哪里是面条和铁刀。”林缚拿起案上的干面条,对着光看,条缕分明,像极了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,“他们恨的是有人动了旧规矩,恨的是他们没有机会用旧规矩来整治我。”
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林缚指尖捻着干面条,忽然想起赵匡胤在北疆信里写的话:“汴梁的风太急,不如北疆的土扎实,种下去的麦,看得见芽,摸得着穗。”
那时只当是少年人随口感慨,此刻想来,却像根细针,刺破了朝堂上的迷雾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封赵匡胤的信,指尖划过信末那句“若有一日汴梁待不住,北疆的田埂随时给你留着”。
字迹力透纸背,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坦荡,像极了那人在田埂上教农户扶犁时的样子,从不想什么弯弯绕,只认“种下去就有收”的理。
“退路吗……”林缚低声自语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刚翻过的土地上。
赵弘殷镇守北疆多年,根基早已扎在那里;赵匡胤这次带新犁过去,更是把农户的心拢得牢牢的。
那片土地上,士兵认的是赵家父子的账,农户念的是新犁新种的好,倒比汴梁这潭深水里干净得多。
魏明远之流的弹劾,不过是帝王手里的鞭子,想抽就抽,想收就收。
可一旦“功高盖主”这四个字刻进柴荣心里,鞭子就会变成刀。
他想起柴荣看他时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神,想起赵普私下提醒的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,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。
“赵普,”林缚转身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静,“备些新磨的麦种,我想给北疆送份礼。”
赵普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眼里闪过一丝了然:“大人是想……”
“去看看那边的冬麦长势。”林缚打断他,拿起那封信念道,“匡胤说新犁种的麦快熟了,我得去瞧瞧,是不是真如他说的‘穗子沉得压弯腰’。”
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指尖触到信纸粗糙的纹理,像摸到了北疆土地的温度。
汴梁的权谋争斗他应付得来,可若这争斗要以毁了那些刚长起来的庄稼、饿了那些刚吃饱饭的农户为代价,他不想要。
“朝堂是棋盘,可土地不是。”林缚望着窗外,仿佛能看到北疆的田埂上,赵匡胤正和农户们弯腰割麦,汗水滴进土里,“有人想把我当棋子,可我更想当粒麦种,落在愿意长的地方。”
赵普点头:“我这就去备车。”
“慢着。”林缚叫住他,指了指案上的干面条,“多带些这个,北疆的士兵说好吃,让匡胤分给弟兄们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了朝堂上的紧绷,多了几分释然:“就说……是我谢他送新犁的回礼。”
马车驶出汴梁城门时,林缚掀开帘子回头望了一眼。
宫墙巍峨,像头沉默的巨兽,吞噬着太多人的心血。而前方的路,尘土飞扬,却通往看得见麦浪的远方。
他知道,这一去,或许就成了史书里的“自请外放”,或许会被人说成“避祸远走”。
可那又如何?
至少北疆的土地不会骗他,种下的麦种会发芽,扶过犁的手会记得他,就像那株钻进土里的麦苗……
看得见的风霜挡不住,看不见的根须,却能在别处扎得更深。
马车颠簸着向前,林缚靠在车壁上,指尖轻轻敲着膝盖,像在数着北疆的田垄。
他想起赵匡胤在信里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忽然觉得,这退路,或许才是真正该走的路。
马车碾过汴梁城外的石子路,林缚忽然想起史书记载的那个年份——公元960年。
还有不到一年。
陈桥驿的烛火会映红将士的铠甲,黄袍加身的戏码会在黎明上演。
而此刻正和北疆农户一起割麦的赵匡胤,那时会骑着马,踏着晨曦走进汴梁,成为新的主人。
林缚指尖摩挲着那封画着笑脸的信,忽然觉得命运很有意思。柴荣眼下虽有猜忌,却也算励精图治!
赵匡胤此刻还在田埂上研究新犁,眼里只有麦浪和墒情。
可历史的齿轮,已经在暗处悄悄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