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阳门的晨雾还没散尽,城头的瞭望兵便发出急促的呼喊。
赵匡胤披甲登上城楼时,正见东方的地平线上涌起一片黑云!
张彦泽的主力竟真的转向东城墙,甲胄的寒光在雾中若隐若现,像翻涌的浪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好个张彦泽。”石守信握紧了腰间的刀,“明着攻西瓮城,暗里却扑向东面,这是瞅准了咱们东城墙砖旧。”
赵匡胤没说话,目光扫过敌军阵前的斥候。那些骑兵往来穿梭,把左翼护得密不透风,连只鸟都飞不进去。
他忽然想起林缚曾说的“种地要看墒情,打仗要看阵脚”,张彦泽这是在晾他们:不急于攻城,先把架子搭得严严实实,磨掉守城者的锐气。
“传下去,东城墙加派一倍人手,把冰窖里的土弹都运过来。”赵匡胤转身下楼,“让辅兵把去年的麦秆捆搬到城下,浇上水,今日有雾,冻得慢,正好让他们以为咱们慌了手脚,在填城缝。”
石守信领命而去,赵匡胤却拐向了农学堂。
林缚正蹲在暖棚里查看稻苗,见他进来,直起身笑道:“敌军扎营了?”
“扎了,十里外,跟铁桶似的。”赵匡胤拿起一根稻苗,看着根须上的新泥,“你说,他这是等咱们出去,还是等咱们耗死?”
“都等。”林缚放下稻苗,用布擦了擦手,“他知道咱们城内存粮不多,更知道汴梁的幼主坐不住。拖到咱们粮尽,或是汴梁生变,他不攻自胜。”
他忽然想起什么,“还记得钱弘俶的桑苗图谱吗?他在吴越种桑,从不急着摘叶,先养根,张彦泽现在就在养‘势’。”
赵匡胤眉峰一动:“那咱们就去‘松根’?”
“得松,却不能用蛮力。”林缚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纸,画了个简单的营垒图,“他左翼防得紧,右翼却靠着沼泽。让石将军带些会凫水的流民,夜里摸过去,不用杀人,就把芦苇点燃,火起时,咱们在城头敲锣打鼓,假装劫营。他一乱,‘势’就破了。”
“流民凫水?”赵匡胤有些犹豫,“他们……”
“去年桑干河筑坝,多少人会潜水闭气?”林缚打断他,“张彦泽把他们当役夫,咱们把他们当尖兵——这才是最好的‘松根’。”
正说着,有亲兵带来汴梁赶消息,脸色慌张:“将军,宫里发了急诏,说幼主听闻敌军势大,要召您回师护驾!”
赵匡胤接过诏书,看了一眼便揉成了团:“回去?回去让宣阳门成了断壁残垣?”
林缚捡起纸团,展开铺平:“急诏是张彦泽盼着的,却也是咱们的机会。”他对亲兵道,“你回去禀报,就说赵将军正在筹备反击,三日内必送捷报,把这卷东西带上。”
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谱,正是去年整理的守城法子,首页题着“江南桑苗可护堤,北疆麦种能守城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匡胤不解。
“钱弘俶托人带信,说孙太真在吴越试种了咱们的新麦,长势极好。”林缚把图谱递给亲兵,“让幼主看看,连吴越都信咱们能守住,他慌什么?”
亲兵走后,赵匡胤望着那卷图谱,忽然笑道:“你这是把吴越也拉进来了。”
“不是拉,是让幼主知道,这天下的安稳,从来不是一城一宫的事。”林缚望着窗外的雾,“就像咱们在北疆种麦,吴越在江南养蚕,本就是一根藤上的瓜。”
入夜时,石守信果然带着流民摸进了沼泽。
三更刚过,东南方忽然燃起一片火光,映红了半边天。
城头的锣鼓声随即响起,夹杂着“劫营”的呐喊,震得敌军营垒里一片骚动。
张彦泽的军令声、士兵的呵斥声、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,直到天色微亮才渐渐平息。
赵匡胤站在城头,看着敌军右翼的焦黑芦苇,对身边的林缚道:“火不大,却把他的‘势’烧出个窟窿。”
林缚点头,指着远处重新整队的敌军:“你看,他左翼的斥候少了一半,他怕了,怕咱们真从沼泽里摸进去。”
这时,汴梁的方向传来消息,说幼主见了图谱,又听闻“劫营”之火,竟镇定了些,不再提召赵匡胤回师的事。
“根松了,土就活了。”林缚望着东城墙的朝阳,“接下来,该等咱们的‘苗’破土了。”
赵匡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东城墙的流民们正哼着歌加固城防,暖棚里的稻苗在晨光里舒展叶片,城根下的麦垛旁,新撒的麦粒已冒出点点绿芽。
他忽然想起在吴越时,钱弘俶带他们看桑田,说过“桑叶要一片一片采,战事要一步一步磨”。
那时只当是农人的絮语,如今才懂,所谓较量,从来不是旌旗对垒的瞬间,是稻苗扎根的韧劲,是流民凫水的勇气,是千里之外桑苗与麦种的呼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