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不明白,却死死攥着奏折,直到指节发白。
与此同时,宣阳门的北疆旷野上,后半夜的风带着哨音刮过营垒。
石守信刚打了个盹,就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,敌军的火把像条火龙,正往城门扑来,马蹄声踏碎了夜的寂静。
“林先生!敌军夜袭!”亲兵撞开帐门,甲胄上沾着血,“西墙的辅兵被咬了一口,快顶不住了!”
林缚冲到城头,只见叛军的云梯已搭上西墙,黑影在火光里蠕动。
石守信提着长刀奔过来,甲胄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:“末将请命,带三百骑兵从东门绕出去,抄他们后路!”
“不可!”林缚按住他的刀鞘,目光扫过城外的黑暗处,那里静得反常,连虫鸣都没有,“张彦泽白天用钝箭试探,夜里就来强攻,这是要逼咱们出城。
你看那片洼地,黑影幢幢,必是契丹铁骑在那儿张网。”
石守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果然见黑暗中隐约有铁甲反光,像蛰伏的狼。
他额头渗出冷汗:“那……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爬墙?”
“把火油桶往云梯根下扔,别省着。”林缚转身对弓箭手喊,“射他们的火把!没了光,看他们怎么爬!”
火油桶滚下城墙,轰然炸开的火焰吞掉了云梯,也照亮了城外的洼地,果然有数十骑黑马在那里躁动,马鞍上的弯刀闪着冷光,只等城门一开就冲进来。
张彦泽在远处看着火光里的城墙,脸色铁青。
他算准林缚会派兵逆袭,特意让契丹铁骑在洼地设伏,没想到这文弱书生竟沉得住气,只守不攻。
“将军,云梯快烧完了!”副将在他身边喊,声音里带着慌。
张彦泽望着城头那道青灰色的身影,忽然觉得那身影比城墙还硬。
他咬了咬牙:“撤!”
喊杀声渐渐平息,城头上的火光却还亮着。
石守信擦了擦脸上的烟灰,看着洼地退去的黑影,心有余悸:“若真冲出去,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
林缚望着叛军退去的方向,手里捏着那半块从难民坟前捡来的麦饼,是白日里学子去添土时发现的,不知是谁藏在坟头的。他忽然把麦饼塞进石守信手里:“记住这味道。守城不是为了给谁哭坟,是为了让这麦饼,能踏踏实实揣在活人手里。”
石守信握着麦饼,只觉得那点余温,比甲胄里的炭火还暖。
夜色更深时,林缚坐在城根下,给桑苗培新土。
月光落在嫩叶上,像撒了层银粉。
他想起冯道信里的“是非之疆”,忽然觉得,其实一点都不复杂,就像这桑苗,根扎在土里是对,被马蹄踩倒是错;就像那麦饼,进了流民嘴里是对,烂在坟头是错。
而张彦泽和他的铁骑,终究不懂这个道理。
晨光爬上宣阳门的箭楼时,林缚的手还在抖。
昨夜西墙危急,一个叛军悍卒已翻过垛口,长刀劈向石守信后心。
林缚那时刚搬完最后一桶火油,想也没想就抓起身边的铁锨,狠狠砸在那悍卒的后脑。
沉闷的碎裂声后,是悍卒直挺挺倒下的身影。
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,烫得像火,比那日火箭燎出的水泡更灼人。
他盯着那双眼圆睁的眼睛,忽然想起农学堂里解剖稻穗的孩子,同样是生命,一个在土里抽芽,一个在血里断气。
“林先生,你没事吧?”石守信扶他时,摸到他掌心的冷汗。
林缚摇摇头,指尖在铁锨的木柄上抠出几道印子:“把他……拖去埋了,离桑苗远点。”
叛军退去后的城墙,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。
林缚蹲在垛口边,看着城外被火油烧黑的土地,那里还残留着云梯的焦木,像被啃过的骨头。
他忽然想起赵匡胤信里的话,江南的桑苗发了新叶——可这里的土,连草都嫌腥。
“石将军,敌军的粮草营在哪个方向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还有些发紧。
石守信愣了愣,指着西北方:“探马说,在十里坡外的山坳里,有契丹铁骑守着,戒备极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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