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呼像潮水般漫过城头。
那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流民,那些守了一夜城的士兵,都望着林缚,眼里闪着光。
一个断了胳膊的辅兵抹着脸上的灰,笑喊道:“我就知道!烧得好!让他们没粮吃!”
王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看着欢呼的人群,又看看林缚手背上未干的血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一甩袖子转身就走。
林缚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脱力,靠在城砖上。
石守信递过来水囊,低声道:“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他守了半辈子城,就信‘稳’字,不懂你这险棋的用处。”
林缚喝了口水,水混着血腥味滑进喉咙。他看向被绑在一旁的耶律解里,那人正恶狠狠地盯着他,眼里满是怨毒。
“险棋?”他轻声道,“我只是知道,饿肚子的狼,再凶也扑不远。”
城头上,不知是谁唱起了北疆的民谣,调子粗糙,却带着股活泛的劲。
林缚抬头望去,晨光里,新栽的桑苗又抽出片嫩叶,沾着露水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火海里那些倒下的身影,想起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最后塞给他的半块麦饼,那是从烧焦的粮车里抢出来的,还带着温度。
或许王禀说得对,这世道,行险未必有收成。
可有些种子,偏要在石缝里扎根。
林缚让伤兵把耶律解里押去地牢,自己则往农学堂走。
路过城根下的桑田时,见几个孩子正蹲在那里,小心翼翼地给新苗浇水。
昨夜的硝烟味还没散尽,可他们眼里的光,比火海里的火星还亮。
“林先生!”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姑娘举着片桑叶跑过来,叶子上还沾着晨露,“你看,这苗没死!”
林缚蹲下身,看着那株被流矢擦过的桑苗,断了半根枝桠,却在断口处冒出个小小的嫩芽。
他忽然想起沼泽里那些没能回来的流民,他们不就像这断了的枝桠?可只要根还在,总会有新的芽冒出来。
“等它长大了,就能养蚕了。”林缚摸了摸小姑娘的头,指尖的痂蹭在她发间,“到时候,织成布,给你做件新衣裳。”
小姑娘笑着跑开,和同伴们围着桑苗叽叽喳喳。
林缚望着她们的背影,忽然觉得,昨夜火海里的挣扎,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疼,都有了去处。
石守信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封密信:“冯道先生从汴梁传来的,说桑维翰被幼帝训斥了,还说……南唐那边,偷偷往宣阳门送了二十船稻种。”
林缚拆开信,冯道的字迹依旧沉稳,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桑苗,旁边写着:“世道或浊,苗自向阳。”
他把信折好,望向南方。运河的方向,该有漕船正往这边来,像当初吴越送来桑苗那样,载着沉甸甸的希望。
张彦泽的粮没了,契丹的气泄了,而他们的种子,正顺着水流,往更宽的土地上去。
“把耶律解里看好了。”林缚起身时,脚步稳了些,“等张彦泽退了,就用他换回被抓的流民。”
石守信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午后,张彦泽的大营果然开始拔寨。
斥候说,契丹铁骑先撤了,临走前放了把火,把空营烧得干干净净,像是在发泄怨气。
张彦泽带着残兵,沿着官道往西北去,队伍拖得很长,像条打了败仗的野狗。
城头上的士兵欢呼着扔头盔,流民们则跑到城下,把桑苗往更远处的空地里栽。
王禀站在箭楼的阴影里,看着那些新栽的苗,又看了看林缚!
那人正蹲在田埂上,教孩子们辨认麦种,手背上的痂在阳光下泛着浅红,像春天里刚翻过的土。
“王将军,”亲兵小声道,“要不……去谢谢林先生?”
王禀哼了一声,转身往城下走,靴底踏过城砖的裂缝,那里还卡着半粒去年的麦种。
他没回头,却在心里数着:昨夜烧了粮,今日敌军退,这账,似乎也不算太亏。
夕阳西下时,林缚坐在农学堂的门槛上,看着孩子们把新收的麦种装进陶罐。
陶罐上,有人用炭笔描了株桑苗,歪歪扭扭的,却透着股生猛的劲。
他忽然想起赵匡胤的信,江南的桑苗发了新叶。
而这里的麦种,也该准备着,等明年春天,往更北的地方去。
风从运河的方向吹来,带着水汽和新麦的清香。
林缚知道,张彦泽会退,契丹人会走,可这土地上的日子,还得接着过。
就像那些桑苗,那些麦种,不管经多少炮火,到了时节,总会生根,总会发芽。
而他那双沾过血也捧过苗的手,还要继续握着犁,握着刀,护着这片土地上,所有想好好抽芽的生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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