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熬得过。”钱弘俶指着城墙根,“去年宣阳门的桑苗,被马蹄踩了,被火箭烧了,不还是结了果?土地认种子,不认刀。”
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喧哗。
守兵撞开角楼的门,雪沫子跟着灌进来:“大王!契丹人在城下喊话,说……说只要开城,就饶过百姓,还送粮!”
钱弘俶的脸沉了下去,将碗重重顿在案上,浊酒溅出几滴,在结冰的桌面上凝成小冰晶:“送粮?是想让咱们的人,吃他们施舍的粮,忘了怎么种自己的地!”
孙太真握住他的手,那只曾批阅奏章的手,如今布满冻疮,指节磨得发亮:“去告诉他们,吴越的百姓,宁愿啃雪地里的桑根,也不嚼豺狼给的谷!”
守兵刚退,殿内的争吵声就顺着风飘上来。文臣的声音尖利:“大王!再守下去,满城人都要饿死!降了,至少能活!”
武将的怒吼更烈:“放屁!契丹人的话能信?当年宣阳门的流民,降了的哪个有好下场?”
冯道展开那封来自契丹的诏书时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诏书上的墨迹张扬,字字透着施舍般的傲慢,说“念吴越臣民恭顺,暂罢兵戈”。
他站在雪地里的校场中央,声音被风吹得发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契丹……撤军了。”
校场上死一般寂静,唯有雪粒子打在甲胄上的脆响。赵匡胤猛地攥紧拳头,玄甲的裂缝里渗出血丝:“撤军?凭什么?我们死了这么多人,他们说撤就撤?这里面肯定有鬼!”
林缚望着契丹大军缓缓后退的烟尘,眉头紧锁。
他弯腰抓起一把雪,捏成冰球,指尖的寒意让头脑更清醒:“不是鬼,是算计。”
他转向钱弘俶,“他们后方必生变故,否则不会轻易松口。
此刻不退,等他们调来了援军,我们连体面退场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体面?”钱弘俶的声音发颤,他望着城墙上斑驳的血痕,“十日血战,两千弟兄埋在雪地里,就为了这‘体面’?”
“是为了活着的人。”林缚的目光扫过那些裹着伤布的士兵,“我们守过,拼过,百姓看在眼里。现在撤,是带着忠义的名声撤,不是像丧家犬一样逃。”
这时,桑维翰从殿内走出,官袍上还沾着争执时打翻的菜汤。
他对着钱弘俶拱手,语气沉缓:“大王,林先生说得对。此战非为胜,而为‘示’。示天下,即便京师难守,仍有吴越这样的地方,肯为忠义站到最后。那些观望的势力,会记得今日城头上的血,这是给‘忠义’下注,总有一日,会有人认这注码。”
“认?”赵匡胤冷笑,一脚踹翻旁边的雪堆,“等我们撤了,契丹人转头就会说我们是败逃!世人只记胜利者的丰碑,谁会管败者的义?”
桑维翰沉默片刻,从袖中掏出块烧焦的麦饼,那是从宣阳门带回来的,边缘还带着火燎的黑痕:“赵将军还记得这个?当年林缚先生在宣阳门,用这半块饼守住了人心。有些东西,不在丰碑上,在人心里。”
林缚没再听他们争执,独自走到城根下。雪地里的桑苗还裹着冰壳,他伸手敲了敲,冰层下隐约透出点绿意。
他忽然想起耶律解里的话,“铁骑能踏碎土地”,可此刻,契丹的铁骑退了,而这冰壳里的苗,还活着。
“要击退他们,靠的不是死守。”他低声对自己说,指尖在冰壳上划出纹路,“是让他们知道,这土地上的人,像这桑苗一样,冻不死,踩不绝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:“石守信,清点能作战的弟兄,带上所有桑籽和麦种,随我从东门走。赵将军,你带伤兵和百姓从南门撤,沿着运河往南,那里有钱弘俶大王备好的船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赵匡胤追问。
“去钱塘江边。”林缚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,“钱弘俶大王说过,北疆的麦要认江南的土。现在,该让江南的桑,记着北疆的雪了。”
冯道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世道,算计者得天下,可护着种子的人,才能让天下长出东西来。”
契丹的撤军锣鼓声远远传来,像在为败者送行。
林缚回头望了眼被雪覆盖的城楼,那里曾染满鲜血,也曾飘着麦香。
他知道,今日的退,是为了明日,等冰雪化了,桑苗抽芽时,他们会回来的。
雪越下越大,却盖不住雪地里那行往南的脚印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一头连着冰封的城,一头系着江南的田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