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世之中,光靠桑苗与麦饼护不住人,总得有些“见不得光”的准备。
巷子里,赵匡胤已利用空瓮设下陷阱,契丹骑兵追逐溃兵冲入窄巷,马蹄踏入埋着瓮口的地面,瞬间失重栽倒,紧接着便被暗处砍来的刀了结。
赵匡胤抹了把脸上的血,对着林缚的方向比了个“成了”的手势。
西侧酒坊方向忽然腾起烈焰,伴随着胡骑的惊呼……
钱弘俶果然依言行事,将酒坛推滚而下,林缚掷出的火把精准点燃酒液,火墙瞬间阻断了追兵的来路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缚大喊一声,将硫磺粉与炭粉混合的药包投向另一侧聚集的骑兵。药包落地,他拉满事先藏好的强弩,一箭射向药包旁的火把。
“轰!”
剧烈的爆燃声响起,虽不及后世火药的威力,却也足够让马匹受惊、阵型大乱。
借着混乱,林缚振臂高呼:“吴越的男儿!抄家伙!跟他们拼了!”
原本溃散的百姓中,有人捡起了锄头,有人举起了扁担,跟着残兵冲向慌乱的胡骑。
赵弘殷护着家小退至安全处,见状红着眼吼道:“我儿在前,我老赵岂能落后!”
竟也抄起根门闩冲了上去。
厮杀持续到天明,当第一缕光刺破硝烟,契丹骑兵终于因折损惨重而暂时退去。
城郭已成焦土,尸骸遍地,但十字街口的盾阵依旧挺立,赵匡胤拄着刀站在盾阵前,身后是重新聚集的残部与百姓。
林缚站在断壁上,望着东边渐亮的天色,衣襟上的血与灰混在一起。他低头看向掌心——昨夜掐断杂草的指尖,此刻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。
“林先生,”钱弘俶走到他身边,声音沙哑,“我们……守住了?”
林缚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自发拿起武器的百姓,扫过赵匡胤肩头的箭伤,扫过远处相国寺的废墟。
“暂时。”他轻声道,“但得让他们知道,吴越的土地上,不止有桑苗和麦饼,还有敢拼命的人。”
晨光中,有人开始自发清理街道,有人在废墟上插起新的桑枝,那是从林缚的桑田埂上折来的,带着嫩芽,在焦土上显得格外青翠。
那些桑枝被人小心地插进墙缝、瓦砾堆,甚至是石板路的裂缝里。
没有水土,就用布条蘸着收集来的雨水裹住枝干;没有阳光,就挪到断墙能漏下微光的角落。
谁也说不清这些桑枝能不能活,可每个人路过时,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来看看,像在守护一个脆弱却执拗的约定。
赵匡胤肩上的箭伤发炎了,发着低烧,却拄着刀在街面巡逻。
他走过插着桑枝的断墙,忽然停下,伸手碰了碰最细的那根枝条,竟摸到一点黏手的绿意,是刚冒头的新芽。
他愣了愣,喉间的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,转身时脚步都轻了些,像是怕震落那点新绿。
钱弘俶在临时搭起的粥棚里分发热粥,手腕上还缠着包扎伤口的布条。
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哭着说家里的房子烧没了,他刚要安慰,那妇人却忽然指着他身后笑了:“看,我家娃说那桑枝发芽了。”
钱弘俶回头,正见那孩子踮着脚,小手够着墙缝里的嫩芽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。他忽然觉得,掌心的粥勺也没那么沉了。
林缚在整理阵亡名册时,发现桑维翰的名字旁,有人用朱砂补了个小小的桑苗图案,笔触稚嫩,像是哪个孩子画的。
他指尖抚过那抹红,想起桑维翰最后捏着麦饼的模样,忽然抓起笔,在名册末尾添了行字:“桑枝已插,待春。”
入夜后,契丹骑兵没再攻城,城外却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,像在试探。
林缚登上城楼,见赵匡胤正背着一个受伤的老兵往城下走,那老兵怀里竟揣着截桑枝,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芽尖。
“赵将军,”林缚扬声唤道,“带些人去西巷,那边的桑枝该浇水了。”
赵匡胤回头,肩上的老兵恰好哼了句不成调的歌谣,是吴越乡间种桑时唱的调子。他笑了笑,应道:“好嘞,浇完水再给它们搭个棚子,别冻着。”
城楼上的风还带着硝烟味,却比昨夜柔和了些。
林缚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,忽然觉得,那些插在焦土上的桑枝,早已不是普通的枝条。
它们成了这座城里的暗号,是“我们还在”的证明,是“明天会发芽”的念想。
就像桑维翰说的,挡不住人心的不是风雪,是没给人心留个盼头。
而此刻,这些带着嫩芽的桑枝,就是插在每个人心里的盼头。
他摸出怀里用油布包好的桑籽,那是从最早栽下的桑树上收的,饱满得能捏出油来。
借着月光,他走到城墙根,小心地埋下三粒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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