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云帆猛地睁开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间熟悉的的现代公寓天花板,而是一片幽暗、高阔且布满细微蛛网的藻井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木料、微弱霉味和不知名熏香的冰冷气味,与他习惯的都市气息截然不同。
头痛欲裂,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。
他忍不住闷哼一声,想要抬手按住额角,却发现身体异常沉重,四肢酸软无力。
与此同时,无数破碎杂乱、带着强烈情绪的画面和声音,如同决堤的洪水,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。
紫禁城的巍峨宫墙,朝堂上激烈的争执,龙椅上那张年轻却冰冷刻薄的脸。
一道道削藩的旨意,护卫被强行裁撤,王府属官被调离,田产、店铺被查抄。
漫长的、充满屈辱的南迁之路,押送官吏鄙夷的眼神,最后是这座位于天涯海角、徒有其表的”王府”,空荡,寒冷,死寂。
“桂王……朱云帆……崇祯……削藩……琼州……”
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,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。
他艰难地喘息着,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那昏暗的、雕刻着简易云纹的床顶承尘。
足足过了盏茶功夫,如潮水般汹涌的陌生记忆才稍微平复,与他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记忆缓缓交融,彼此印证,形成了一种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认知。
他,一个名叫朱云帆的现代人,在睡梦中不知为何,灵魂穿越了数百年的时空,附体在了大明王朝崇祯皇帝的一位堂兄——同样名叫朱云帆的流放藩王身上。
时间是……崇祯二年。
地点是……琼州府,所谓的桂王府。
“真的……穿越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这具身体原有的虚弱,也透着他自己灵魂的震惊与茫然。
他缓缓转动脖颈,试图更仔细地打量周围的环境。
这间寝室极其宽大,甚至可以称得上空旷。
但除了身下这张挂着陈旧帐幔的硬木床榻,以及床边一张掉漆的方凳,远处一张积着灰尘的桌案,几乎再无像样的家具。
高大的窗户紧闭着,窗纸有些破损,透进来的是惨淡的天光,让室内更显阴冷。墙角屋梁,蛛网暗结,地面虽是青砖铺就,却蒙着一层灰,显然疏于打扫。
空气冷飕飕的,仿佛这殿堂本身的宏伟规模只是为了反衬其内部的凋敝与凄凉。
“流放……囚笼……羞辱……”
结合原身的记忆,朱云帆迅速理解了现状。
他这位桂王,因为之前在朝堂上竭力反对崇祯皇帝推行的激进削藩政策,触怒了天子,被彻底清算。
王爵名号虽在,但所有实权、护卫、产业尽数剥夺,形同废人,被一脚踢到了这远离中枢、瘴疠之地的琼州岛。
眼前这座”王府”,不过是朝廷用来装点门面、实则进行精神折磨的巨大牢房。伺候的人?记忆中除了一个老迈耳背的门房,一个手脚不甚利索、满脸愁苦的本地老仆妇,好像就只有两三个被发配来此、整日无精打采的罪余小太监。
堂堂亲王,寒酸至此,简直是天大的笑话,也是朝廷刻意展示的权威——皇权之下,纵然龙子凤孙,亦如蝼蚁。
最初的震惊和茫然渐渐退去,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,迅速淹没了朱云帆的心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梳理当前的信息,不仅是这具身体本身的处境,还有他所知晓的那个时代。
崇祯二年……大明王朝已经行至末路。
关外,后金虎视眈眈,皇太极雄心勃勃;国内,土地兼并严重,天灾连年,流民遍地,造反的烽火在陕西等地已然点燃,并且只会愈演愈烈。财政崩溃,党争不息,军队腐化……这是一个千疮百孔、即将倾覆的巨厦。
而更迫在眉睫的威胁……
朱云帆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
原身的记忆里对此只有模糊的恐惧和零星传闻,但他自己的历史知识却清晰地给出了答案。
东南沿海,巨寇刘香!
此人是继郑芝龙之后崛起的大海盗集团首领,势力庞大,与荷兰人等外洋势力勾结甚深,肆虐闽粤沿海。
就在崇祯二年到三年间,刘香将会伙同荷兰人,大举进犯广东,兵锋炽烈,沿海州县饱受蹂躏。琼州岛孤悬海外,又是南海要冲,届时岂能幸免?海盗倭寇,可不会管你是什么王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