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的余波仍在太原城头震荡，空气里弥漫着硝石与焦糊的刺鼻气味。王禀扶着垛堞，望着城外金军器械营那片仍在熊熊燃烧的火海，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震撼。火光映照着他粗糙的脸庞，那上面有泪痕，也有被热浪炙烤出的油汗。
“成了……先生，成了！”他猛地转身，声音因激动而嘶哑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抓住赵明远，“金狗攻城塔尽毁！此乃天助我太原！”
然而，赵明远并未回应这份狂喜。他背对着冲天的火光，夜视仪幽绿的镜片仍对着金军帅帐的方向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城下的混乱与惨叫，帅帐前那异乎寻常的、迅速恢复的秩序，以及那个宋人儒衫身影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，如同冰水浇头，让他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。
“王将军，”赵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疲惫和更深的忧虑，“攻城塔虽毁，金军元气未伤。帅帐前那人……便是宇文虚。他早有防备。”
王禀脸上的激动僵住了：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“粮草！”赵明远猛地转过身，夜视仪被他一把摘下，露出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，“金军主力未损，攻城塔没了，他们必会不计代价强攻！我们只有三日粮，不，或许更少！必须断其粮道，迫其退兵，或至少拖延时间，等待援军！”
他语速极快，不容置疑，目光扫过城头尚沉浸在爆炸余威中的守军，最终落在匆匆赶来的杨再兴身上。这位悍将身上沾满烟尘，手臂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一道口子，正渗着血，眼神却依旧凶悍如虎。
“杨大哥！”赵明远一把抓住杨再兴的胳膊，力道之大让杨再兴都微微皱眉，“金军粮草大营，在城西北三十里外的黑风峪！那里地势险要，守备森严，但刚遭此乱，必有疏漏！我要你带一队最精干的兄弟，扮作溃败的金兵，混进去！找到他们的粮囤，烧了它！烧得越干净越好！”
杨再兴眼中凶光一闪，没有丝毫犹豫：“何时动身？”
“现在！立刻！”赵明远斩钉截铁，“金军此刻正乱，是唯一的机会！挑二十人，要熟悉北地口音、身形剽悍的！换装，带足火油引火之物！记住，你们的身份是攻打太原西营溃败的残兵，要狼狈，要惊恐！混进去后，见机行事，得手后立刻分散撤离，不可恋战！”
“诺！”杨再兴抱拳，转身便走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。
“等等！”赵明远又叫住他，从怀中摸出那支从秘阁夺来的金属短管，塞到杨再兴手里，压低声音，“此物诡异，或为火器。若事有不谐，或遇那宇文虚……或许能出其不意。慎用！”
杨再兴掂了掂那冰冷的金属管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，重重点头，将其贴身藏好，身影迅速消失在城楼阴影中。
赵明远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左臂箭伤传来的阵阵刺痛，转向王禀：“王将军，城内守备和安抚百姓，全赖你了。我需立刻向岳将军求援！”
他快步走下城楼，回到临时栖身的破败院落。油灯如豆，映照着桌上一张简陋的汴京周边草图。他铺开一张韧性极佳的改良桑皮纸——这是他在汴京时指导工匠试制的成果——提笔蘸墨，手腕却因疲惫和伤痛微微颤抖。
“鹏举兄台鉴：太原危殆，粮尽援绝。弟以火药毁金贼攻城塔，暂挫其锋。然贼帅宇文虚狡诈，似有防备，主力未损，攻势恐更急。弟已遣杨再兴率死士往袭黑风峪粮草大营，成否难料。太原旦夕可破，万望兄速发援兵！迟则……弟与满城军民，唯死而已！切切！明远顿首。”
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，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焦灼。他迅速将信纸卷成细小的纸卷，又从墙角一个蒙着黑布的笼子里，小心地捧出三只经过特殊训练的信鸽。这些鸽子体型健硕，眼神锐利，腿上绑着特制的轻便竹管。
“汴京，岳府。”赵明远将三个纸卷分别塞入竹管，手指抚过鸽子光滑的羽毛，低声重复着目的地。他走到院中，仰望漆黑如墨的夜空。寒风呼啸，卷起地上的尘土。
“去吧！”他低喝一声，双臂奋力一扬！
三只信鸽如同离弦之箭，扑棱棱振翅而起，瞬间融入浓重的夜色，朝着东南方向疾飞而去，很快便成了三个难以辨认的小黑点。
赵明远伫立在寒风中，久久凝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，仿佛要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小小的生灵身上。直到冰冷的夜风穿透单薄的衣衫，让他打了个寒噤，才转身回屋。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，闭上眼，强迫自己休息片刻，脑中却飞速运转，推演着杨再兴的行动，计算着岳飞援军可能的行程，以及……宇文虚下一步可能的棋路。
……
与此同时，黑风峪。
金军粮草大营依山而建，营寨连绵，灯火通明。虽值深夜，且刚刚经历了太原城方向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，营中巡逻的士兵数量却比平日更多，口令声此起彼伏，戒备森严。辕门处，一队刚刚“溃退”下来的金兵，正被守门的百夫长厉声盘问。
“哪部分的？口令！”百夫长眼神锐利，手按刀柄。
为首一个身材高大、满脸烟灰血污的“金兵”操着生硬的女真语，夹杂着浓重的北地汉人口音，哭丧着脸：“俺们是……是西营的！打太原！那帮宋狗不知用了什么妖法，天崩地裂啊！兄弟们死伤无数，都……都散了！”他身后二十来个“溃兵”个个衣衫褴褛，丢盔弃甲，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，符合一切溃败的特征。
百夫长狐疑地扫视着他们，目光尤其在杨再兴那掩不住的精悍身形上停留了片刻。杨再兴适时地咳嗽起来，弯下腰，显得虚弱不堪。
“西营的？口令是什么？”百夫长追问。
“黑……黑山？”杨再兴身后的一个“溃兵”怯生生地接口，带着不确定。
百夫长眉头一皱：“口令改了！是‘狼牙’！你们……”
“军爷！军爷行行好！”杨再兴猛地扑上前，一把抱住百夫长的大腿，带着哭腔，“兄弟们死里逃生，又冷又饿，给口吃的吧！让俺们进去暖和暖和……”他身后的“溃兵”们也纷纷哀嚎起来，场面混乱。
百夫长被缠得烦躁，又见这些人确实狼狈不堪，不像有诈，挥挥手：“行了行了！滚进去！去后营火头军那里领点吃的，别乱跑！再吵把你们当奸细砍了！”
“谢军爷！谢军爷！”杨再兴千恩万谢，带着人“连滚带爬”地涌进了辕门。
一脱离守门士兵的视线，杨再兴眼中伪装出的惊恐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和锐利的观察。他低声下令：“散开！两人一组，找粮囤！以狼烟为号，得手后立刻放火，各自突围！城西十里老槐树汇合！”
二十名死士如同水滴融入大海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。杨再兴带着一个最机灵的兄弟，借着夜色的掩护，避开巡逻队，朝着营寨深处灯火最亮、守卫最密集的区域潜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