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来处(1 / 2)

沈渡在南熏殿外站了很久。

雪已经停了。殿檐下结了一排冰挂,日光透过来,莹莹的,像半融的饴糖。他把那包旧饴糖揣回怀里,指尖触到油纸边缘,磨毛了,软塌塌的。

不是开元二十九年那包。

那包早就化了。

他往回走。

宣阳坊的老槐树在风里抖了抖断枝,白茬茬的,像折断的骨。孙掌柜正搬着梯子挂那块新招牌,歪了,又扶正,嘴里骂骂咧咧。

沈渡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

渡锁铺。

十一年前他刻这块牌子,用的是一把钝凿子,手生,字也生。刻完扔在铺子角落,后来忘了带。

他没想过还会再见到它。

孙掌柜从梯子上爬下来,拍着袖口的灰:“站这儿当门神?”

沈渡没答。

他走进铺子,在柜台后坐下,把冻僵的手凑近炭盆。

货郎那把锁修好了,搁在匣子里等人来取。另一把钥匙还躺在柜台上,刃口锉到一半,今早搁下的。

他拿起锉刀。

铜屑落在指腹上,细细密密,凉而轻。

他没动。

窗外有人在扫雪,竹帚划过青砖,沙沙的,像蚕食桑叶。

他想起另一个扫雪的人。南熏殿廊下,老内侍的竹帚也是这个声。

那是天宝元年还是天宝二年?他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那日去东市送锁,路过兴庆宫外墙,听见里头扫雪,沙沙沙,沙沙沙。他在墙根站了很久,雪落在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
那时他刚来长安不到一年,夜里睡在铁匠铺后院柴房,老鼠从梁上跑过,窸窸窣窣,把他惊醒。

醒来盯着黑黢黢的房梁,想不起今夕何夕。

不是想不起年号。

是想不起自己是谁。

2023年深圳,出租屋窗外修地铁,夜里十二点还在钻地。他躺在床上刷手机,屏幕光映着天花板,一条一条划过去的都是安史之乱的科普帖。

“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,安禄山起兵范阳。”

他把这行字背了三遍,困意涌上来,手机砸在脸上。

再睁开眼,是开元二十九年的柴房。

孙掌柜端着粥蹲在他面前,问他叫什么,哪里人,会不会干点活。

他张了张嘴。

干过。

我爷爷在成都开锁铺,我从小看他锉钥匙。

他会修锁。

这句话他咽下去了。

他说的是:“会一点。”

声音哑得像个真正的流民。

孙掌柜没多问,把他留下了。

那是开元二十九年四月初八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日子。

离安禄山起兵还有五年零七个月。

他那时候想,五年很长。

很长,长到他可以慢慢想清楚——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,到底应该做什么。

五年零七个月后,他在东市铁匠铺门口遇见一个走失的孩子。

孩子七八岁模样,穿着过于讲究的衫子,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只银香囊,链子磨得很旧。

他领着那孩子从衣肆找到食肆,最后停在饴糖摊前。

孩子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个。”

他看着那双眼睛。

不是帝王的眼睛,是一个孩童的眼睛,还不会藏住自己的惊讶和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他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。

他应该说:殿下,四年后范阳有个节度使要造反。您会在逃亡途中失去您最爱的那个女人。您的儿子会抢走您的皇位。您会在孤独里活很久很久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指了指那只银香囊。

孩子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,有些失望,又好像并不意外。

那是开元二十九年七月初三。

他后来打了那把没有钥匙孔的锁。

不是给天子的。

是给自己。

锁芯是死的。他不想让任何人打开它。

因为里面锁着的,是他说不出口的所有话。

五年零七个月,他一句都没说。

后来变成六年、七年、八年、九年、十年、十一年。

安禄山还是反了。

历史没有因为他知道而改变分毫。

他只是在这十一年里,学会了一件事——

锁匠的手艺,不防贼,防人心。

防到最后,连自己的心也要防。

可他防不住那包饴糖。

货郎送的那包,他收在柜台下。

天子送的那包,他揣在怀里。

吃了很久,还没吃完。

每一颗都是桂花味。

和开元二十九年东市那包,是一个味道。

他忽然想笑。

一千两百年后,桂花还是这个味。

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。

虎口有旧茧,是指了十一年路磨出来的。

可他从始至终,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条路通向何方。

他不是没有钥匙。

他有。

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无字的旧钥匙,托在掌心。

刃口磨钝了,铜色发暗。

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那一把。

最新小说: 绿茵从米兰开始 八千里路云和月:抗命就变强! 重生:回到98救妈妈。非四合院 天幕从网文降临开始 国足我的进球VAR算不出 废物才需要重生,我重生干嘛 重生之成为豪门公主 神豪返利系统:越花钱越无敌 逐我出林家?我成了都市大宗师 霉运提款机:气运之子求诅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