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睁开眼。
铺子里没有灯。炭盆的余烬已经凉透了,只剩一捧白灰,轻轻一碰就会散。
门外没有人。
那声“你怎么知道我要买这个”还悬在耳廓边缘,像刚落下的雪,没有重量,却久久不化。
他撑起身,走到门边。
拉开门。
廊下空无一人。
老槐树的断枝白茬茬地戳着,积雪映出极淡的微光。不是天亮了,是云层散开了一些,月光漏下来,薄得像一层铜箔。
他低头。
门槛上放着一只银香囊。
链子磨得很旧,接口处有反复焊接过的痕迹。球体还是完好的,镂空的花纹里积着陈年的香灰。
他认得这只香囊。
开元二十九年七月初三,东市饴糖摊前,那个孩子腰间蹀躞带上挂的就是这只。
链子的磨损,他指过。
此刻它躺在门槛上,像刚从一场走了十一年的远路归来。
沈渡蹲下身。
他没有去拿。
他只是看着那枚银香囊,看着花纹里积成黑色的旧灰。
他想起高力士走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孩童已经老了。”
“可他还记得那包糖的味道。”
他把手探进怀中。
那包旧饴糖还剩三颗。今夜他拿出来过,又收回去。
油纸的边缘已经磨得更软了。
他把银香囊轻轻拿起来。
很轻。
比他想象中轻得多。
像一个老人记得的童年,捧在手心,只剩一层镂空的壳。
他把它放在柜台上,放在那把没有钥匙孔的锁旁边。
然后他坐下。
天快亮了。
坊间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孙掌柜从里间探出头,看了看他,没吭声,把炭盆端出去,换上新炭,重新引火。
火苗跳起来的时候,沈渡开口了。
“掌柜的。”
孙掌柜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逃荒的?”
孙掌柜把火钳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头一日就知道了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你睡在柴房那夜,梁上老鼠跑过去,你在梦里说了一句话。”
孙掌柜顿了顿。
“你说:‘2023年深圳,修地铁修到十二点,还让不让人睡了。’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孙掌柜把炭盆往他脚边推了推。
“我活了七十三,”他说,“不知道深圳是哪里,也不知道地铁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我只知道,一个逃荒的流民,不会做这种梦。”
沈渡低下头。
很久。
“你怎么不问?”
孙掌柜把茶壶搁在炭盆边沿,让水慢慢滚起来。
“问什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问你是从哪里来的?你来的那个地方,离长安多远?那边的人,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他把茶壶盖掀开一道缝,看了看水汽。
“问这些做什么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。
“你来了,会修锁,修得不错。房租按月交,没欠过。”
他把茶壶盖盖回去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沈渡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来的那个地方,离长安一千两百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边没有锁铺了。满街都是指纹锁、人脸识别。钥匙快成古董了。”
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这手艺,”他说,“一千两百年后还有人学吗?”
沈渡没有答。
孙掌柜点了点头,像得到答案了一样。
他把滚好的茶倒进粗陶碗,推过柜台。
“趁热喝。”
沈渡捧着那碗茶。
热气扑在脸上。
他忽然说:“爷爷。”
孙掌柜没抬头。
“我爷爷在成都开锁铺,开了一辈子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小时候放暑假,去他铺子里玩。他教我认铜料、认锉刀、认锁芯的簧片。”
“他说:锁这个东西,不是为了防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为了等人。”
孙掌柜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天光慢慢透进来。
腊月长安的早晨总是这样,灰的,沉的,像一块用旧了的铜料。
沈渡把碗放下。
“掌柜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出一趟门。”
孙掌柜看着他。
“去哪?”
沈渡把手探进袖中,取出那只装了钥匙和锁的楠木匣子。
“兴庆宫。”
孙掌柜没有拦他。
他只是把柜台上的那包饴糖拿起来,塞进沈渡怀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
沈渡走在宣阳坊的晨街上。
坊门刚开,赶早市的挑夫鱼贯而入,担子里是城外刚送进来的冬菜。有人认出他,点了点头,他没注意。
他把手拢在袖中,攥着那枚无字的旧钥匙。
刃口磨钝了。握了十一年,铜色已经染上他掌心的温度。
他走过东市。
饴糖摊还在。摊主换人了,现在是当年那个老翁的儿子,脸生,手也生,包糖的油纸叠得不如他父亲齐整。
他走过春明门。
门上换了新的守卒,不认识他。他站在门洞里停了一息,风灌进来,灌满他的袖口。
他走过兴庆宫外墙。
墙根还有扫帚划过的痕迹,雪已经扫净了,青砖湿漉漉的。
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向南熏殿。
殿外没有内侍迎他。
没有高力士。
没有那日引路的老者。
只有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少年,蹲在殿廊下,手里拿着一把锉刀,正在锉一块铜料。
小乙。
沈渡停住脚步。
少年抬起头。
他的脸比腊月二十四那日更瘦了,颧骨支棱着,眼底的青灰还没褪尽。
可他手里的铜料已经初见雏形。
是一枚钥匙的胚。
刃口还没开,柄端空着,没有刻字。
“圣人让我在这里等。”小乙说。
他把钥匙胚放在膝边,站起来,拍了拍袍角的灰。
“说先生今日会来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
“圣人呢?”
小乙垂下眼睛。
“圣人昨夜去了大明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太子殿下召见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五。
灵武那边,应该已经有人出发了。
他走进南熏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