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莓丛在第七天出现了变化。
陈树每天早晚各进入庭园一次,记录三株植物的状态。前三天,它们看起来和刚带入时没什么区别:叶片微卷,缺乏活力,像是在陌生环境里挣扎。第四天,最靠近幼苗的那一株,靠近土壤的茎部抽出了一点新芽,嫩绿色,只有米粒大小。第五天,另外两株也相继发芽。到了第七天,三株蓝莓丛都长高了两厘米左右,新生的叶片舒展开来,颜色比老叶更鲜亮。
最让陈树惊讶的是叶片的质地。现实中的蓝莓叶通常是哑光的深绿色,边缘有细锯齿。但庭园里这些新叶,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,像是涂了薄薄的蜡,叶脉的纹理也更清晰。用手触摸,虽然意识体没有真实的触觉,但陈树能“感觉”到,叶片比正常蓝莓叶更厚实。
“不是单纯的加速生长,而是质变。”他在记录中写道,“庭园环境似乎在优化植物结构。原因可能是土壤(营养土+肥料)、光照(均匀白光)、或幼苗散发的能量。需要对照组:在现实种植相同条件的蓝莓丛,对比生长数据。”
但他没有那个条件。公寓朝北,阳光不足,窗台只能放小盆栽。而且他没时间同时照顾两批植物,现实中的日常工作已经够消耗精力了。
公司的大人物视察在本周三。整个部门提前三天开始准备,王经理像上了发条一样,每天开三次短会,反复核对数据,修改演示文稿。陈树负责整理近两年的物流损耗分析,每天加班到九点,回到家时累得只想倒头就睡。
但庭园的日常不能停。就像在沙漠里维护一小片绿洲,一天不浇水,植物可能就会枯萎。宝可梦也需要喂食、检查状态。
他摸索出一套高效流程:早上六点半起床,先进入庭园五分钟,快速检查蓝莓丛、给伊布和绿毛虫备好一天的食物,然后退出,在现实世界洗漱、吃早餐、出门。晚上回家后,再进入庭园半小时到一小时,详细记录变化,处理排泄物,有时就只是坐着,看伊布和绿毛虫在幼苗旁玩耍。
是的,玩耍。两只宝可梦相处得越来越好。绿毛虫行动缓慢,但喜欢跟在伊布后面爬。伊布偶尔会停下来等它,或者用鼻子轻轻推它一下。它们一起探索庭园边界,虽然边界除了白光什么也没有。一起在幼苗旁打盹。有一次陈树进入时,看到绿毛虫趴在伊布背上睡觉,伊布蜷着身体,尾巴盖住它。
这种和谐让陈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慰。在现实世界,他是孤身一人,没有家人,没有亲密朋友。在庭园里,至少有三双眼睛,算上幼苗那若有若无的“注视”,在等待他。
视察日到了。
总公司来的是一位副总裁,姓吴,五十多岁,身材微胖,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。他在王经理的陪同下巡视办公室,和几个“随机”挑选的员工交谈,当然都是提前打过招呼的。陈树坐在自己工位上,埋头敲键盘,希望不被注意到。
但吴总还是在李浩的桌边停了下来。
“小伙子在忙什么?”吴总问。
李浩紧张地站起来:“在、在整理供应商评估表,吴总。”
“哦?我看看。”吴总凑近屏幕,看了几秒,指着其中一行,“这个‘运输损耗率比行业平均低百分之二’,数据来源是?”
“是、是行业白皮书去年的数据……”
“去年的数据?”吴总笑容不变,但语气加重了,“今年上半年联盟修订了运输安全标准,损耗率基准已经调整了。你们用的还是旧数据?”
李浩脸都白了。王经理赶紧上前打圆场:“吴总,这个我们后续会更新……”
“数据不准,分析就是废纸。”吴总摇摇头,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,落在陈树身上,“那个同事,你手上在做的是什么?”
陈树心里一紧,站起来:“物流损耗的季度分析,吴总。”
“拿给我看看。”
王经理拼命使眼色。陈树把打印好的报告递过去。吴总快速翻阅,手指在几个图表上点了点:“这里的异常峰值,注释说是‘季节性波动’,具体是什么季节因素?”
“夏季暴雨导致的高速公路临时封闭,影响了冷链运输的时效,部分生鲜类货品损耗上升。”陈树回答,“我对比了过去三年的同期数据,波动幅度在正常区间。备注里有详细的数据来源和计算公式。”
吴总又往后翻了几页:“这个‘包装材料改进建议’部分,成本预估的依据是什么?”
“参考了三家供应商的报价单,取中间值。改进后的包装虽然单价上升百分之五,但预计能将易碎品运输损耗降低百分之一点二,按我们目前的业务量,八个月可以收回增量成本。”陈树顿了顿,“详细计算在附录三。”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吴总看了陈树几秒,把报告递还给王经理:“这份还有点样子。至少数据是扎实的。”
等吴总离开部门,王经理擦了擦额头的汗,走过来拍拍陈树的肩膀:“不错,今天表现可以。这个月绩效给你加五分。”
“谢谢经理。”
李浩凑过来,小声说:“可以啊哥们,对答如流。那些数据你背下来的?”
“只是刚好熟悉这部分。”陈树说。他没有刻意准备,只是习惯了做事时把每个细节都理清楚——这是多年小心翼翼生活养成的习惯。不确定的东西不写,写了就要能解释来源。
下班后,李浩提议去喝一杯庆祝“劫后余生”,陈树婉拒了。他急着回家。
不是因为累,而是因为中午休息时,他进入庭园给蓝莓丛浇水,发现绿毛虫的状态不太对劲。
它不像平时那样缓慢爬行,而是趴在幼苗基部一动不动。身体微微发亮,不是反射的光,而是从内部透出的、柔和的乳白色光晕。伊布守在旁边,耳朵竖起,警惕地看着四周,像是在为它护法。
陈树当时没有时间细看,只匆匆确认绿毛虫还有生命迹象就退出了。现在,八个小时过去,庭园里已经过了四天多。
他赶回公寓,反锁门,甚至来不及换鞋,就闭上眼睛集中精神。
进入庭园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呼吸。
绿毛虫不见了。
幼苗基部,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铁甲蛹。
大约半米长,外壳坚硬光滑。它直立着,底部似乎有细丝固定在灰白地面上。整体看起来比图鉴照片里的铁甲蛹更饱满,外壳的光泽也更温润。
进化了。
从绿毛虫到铁甲蛹,正常需要的时间因人而异,但平均在一个月左右。而这只绿毛虫,从进入庭园到现在,现实时间不到三周,庭园内时间约两百五十小时——相当于十天半。
加速了,但比单纯的时间流速差更快。陈树快速心算:正常30天,现在10.5天,加速约2.85倍,而时间流速差是12.7倍。这说明除了时间因素,庭园环境本身可能促进了进化能量的积累。
他靠近观察。铁甲蛹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但陈树能感觉到外壳下有微弱的生命脉动。伊布凑过来,用鼻子碰了碰蛹壳,然后抬头看陈树,叫了一声:“布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树蹲下,轻轻摸了摸铁甲蛹的外壳。坚硬,冰凉,但深处有暖意。“它在进化,需要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