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十九级台阶，江彻踏上第一级时，精神世界里那滴银色血液猛地收缩，像心跳的间隙。他停了一秒，然后继续往上走。
第二级，第三级，第四级。
每走一步，那些刻在台阶上的“死”字就亮一下。不是发光，是变深——从浅灰色变成黑色，从黑色变成浓得化不开的墨。
走到第十级，他听见了声音，不是亡魂的低语，是心跳。
无数的心跳，从台阶深处传来，从王座方向传来，从整座巨城的每一个角落传来。咚、咚、咚——像战鼓，像雷鸣，像一万个死者的心脏同时跳动。
他没有停，第二十级，第三十级，第四十级。
那些心跳声越来越响，震得他胸口发麻。但精神世界里那滴银色血液也在跳，和那些心跳同一个频率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他在和整座城共鸣，第五十级。
眼前开始出现画面，不是幻觉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画面——古老王坐在王座上，身后站着无数亡魂。他的脸看不清，但那双眼睛江彻认得。
和地圣泉里那双眼睛一样，疲惫。
第六十级，画面变了。古老王走下王座，把什么东西交给一个人——那个人穿着和第三任一样的铠甲，脸上带着光。那是第一任继承者。
他坐上王座，整座城在欢呼。
第七十级，第一任继承者站起来，走向城门。他离开了煞渊，走进了活人的世界。画面快进——他建立了什么，征服了什么，最后倒在战场上，死的时候，他在笑。
第八十级，第二任继承者。他没有第一任那么强大，但他更执着。他走到王座前，伸出手——画面碎了。
江彻什么都看不见，只听见一声惨叫，那是第二任继承者的惨叫。
他失败了，第八十五级。
第三任继承者。顾一鸣的师父。他比第二任更谨慎，他没有直接去坐王座，他先研究了三年。然后他走上去，坐下——三秒。
只有三秒，画面里，他从王座上弹起来，身体开始消散。他挣扎着，想抓住什么，但什么都抓不住。最后一刻，他把一样东西扔向城门——那是给顾一鸣的令牌。
第九十级，江彻停下脚步，离王座只剩九级台阶。那张黑色的椅子就在眼前，上面的“死”字密密麻麻，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精神世界里那滴银色血液跳得快要炸开，他深吸一口气。
第九十一级，那些心跳声忽然停了。
整座城陷入死寂。
第九十二级，第九十三级，第九十四级，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往上走，是在往下沉——沉进无底的深渊，沉进一万年的黑暗，沉进古老王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志里。
第九十五级，眼前一黑，等他再睁开眼，他站在一片虚空里。
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城，没有王座。只有他和一个背影，那个背影穿着黑色的长袍，站在虚空的中央，背对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和地圣泉里一样，古老王。
江彻想开口，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“不用说话。”古老王说，“在这里，你想什么，我都知道。”
江彻试着在心里想：你是谁？
“你知道答案。”
为什么选我？
“不是选。是回。”
什么意思？
古老王转过身，江彻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——普通的中年男人，没有威严，没有杀气，甚至没有表情。但那双眼睛……
那双眼睛里，装着整座煞渊，装着所有亡魂，装着一万年的孤独。
“你是我。”古老王说。
江彻愣住，“不是我转世，不是我后代，不是我传承——你就是我。”
古老王朝他走过来，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，却没有脚步声。
“死亡是一条河。每个人都只能过一遍。但我不一样——我过了很多遍。”
他停在江彻面前。
“每一遍，我都留下一滴血。那滴血会找到一个人，让他成为我的一部分。第一遍是第一任，第二遍是第二任，第三遍是第三任。”
他看着江彻，“你是第七遍。”
江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开，第七遍。
不是第四任，是第七遍。
那前三任呢？第四、第五、第六呢？
“失败了。”古老王说，“消失在这条河里，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江彻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在心里问：你到底是人，还是鬼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古老王笑了，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带着无尽的疲惫。
“我是第一个发现死亡秘密的人。我是第一个和亡魂说话的人。我是第一个建立死者国度的人。我也是第一个——被死亡困住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向虚空某处，江彻顺着看过去。
那里有一道门，很窄，很暗，像一条裂缝。
“那道门后面，是真正的死亡。”古老王说，“走进去，就再也不会回来。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万年，一直没有进去。”
为什么不进去？
“因为我不知道，进去之后，这座城会怎样。这些亡魂会怎样。那些等了我一万年的人会怎样。”
古老王看着他，“现在你来了。你可以替我做这个决定了。”
江彻看着他，什么决定？
“坐上王座，成为新王。或者推开那道门，让我走。”
虚空里安静了很久，江彻看着那道门，看着那张和顾一鸣一样疲惫的脸，看着这个困了自己一万年的王。
然后他在心里问：如果我坐上王座，你会怎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