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年1月4日。
凌晨四点三十七分,和一群从床上坐起来。
窗外没有雨。
他摸了摸额头,一手冷汗。
梦里那个雨夜又来了——大货车刺眼的车灯,纸盒一样被挤压变形的轿车,还有手机屏上那条永远发不出去的短信:“爸,路上小心。”
他已经三年没做这个梦了。
自从2015年重生回来,自从第一次打电话叮嘱父亲“雨天别开车”,那个梦就被锁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抽屉。
他以为它永远不会再打开了。
手机屏亮了一下。
不是梦。
是母亲发来的微信:
“小群,你爸明天还是要去。他说那边临时加了个会,必须一早到。高铁最早那班赶不上,他六点就得出发。天气预报说邻省有暴雨,我劝不住……”
消息发送时间:04:13。
母亲也一夜没睡。
三年。
一千零九十六天。
他考上了央财,赚了四百万,写出了被赵启明认可的研究报告,在无数个深夜对着K线图复盘到天亮——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,唯独忘了做最该做的那一件:
他以为命运可以被轻飘飘的几句话改变。
他以为叮嘱过,父亲就会听。
“小群?这么早醒了?”
父亲的拖鞋踩在地板上,走向厨房,煤气灶被拧开的“啪嗒”声——他在热昨晚的剩粥。
和一群掀开被子,赤着脚走出房间。
父亲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,还是那件穿了五年的藏青色旧毛衣,袖口磨得有些起毛。
他正把两个鸡蛋磕进锅里,动作很慢,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小心。
灶台上的小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:
“……受强冷空气影响,今日我省中北部及邻省大部分地区将出现暴雨天气,局部大暴雨,省气象台已发布暴雨黄色预警,提醒广大驾驶员注意行车安全……”
父亲伸手把收音机关了。
“爸。”
和一群喊了一声。
父亲回过头,看他一眼:“怎么不穿鞋?地板上凉。”
看到他的脸,“做噩梦了?”
和一群走过去。
他比父亲高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,也许是高二,也许是高三。
此刻他低着头,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,额头上那道越来越深的川字纹,还有眼里那些他从未细看过的血丝。
“爸,今天别去了。”
他说。
父亲继续煎蛋。
油锅里滋啦滋啦响,鸡蛋的边儿,开始变焦。
“那边临时加的会,很重要。”父亲背对着他,“不去不合适。”
“什么会比我爸的命重要?”
话出口……
油锅还在响,煎蛋开始冒泡。
父亲把火关了。
他靠着灶台,双手撑着台面。
不是生气,不是不耐烦,是某种……他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心疼,又是歉疚,还有一点点……骄傲?
“小群,”父亲说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“从三年前开始,你就变了。”
“以前放学回家就玩游戏,后来天天窝在房间里看书。以前从来不管家里的事,后来三天两头打电话,让我开车小心,让我少抽烟,让你妈去体检。”
他说。
“你妈说,你有时候晚上会突然惊醒,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。去年过年,她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你站在阳台抽烟——你从来不抽烟的。”
父亲看他。
“小群,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,但眼还没瞎。”
厨房里很安静。
窗外,开始有雨点砸在玻璃上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然后密起来。
“爸。”和一群,嗓子眼被什么堵了,“我……”
他没法说。
他不能说我来自2023年,不能说我亲眼看见那场车祸,不能说我曾经站在天台边,因为你和我妈都不在了,所以我觉得活着没意思。
他,一个字都说不出。
父亲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淡淡、客气的笑,是真正笑起来,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行了,”父亲说,“不想说就不说。爸不问。”
“但今天这个会,爸还是得去。”
“那边等着签字的,是一百多号人的工资。爸不去,他们就拿不到钱过年。”
和一群看着这个开了二十年车,从没出过事故的男人,这个一辈子没让家人操过心、也没让家人享过福的男人,这个凌晨四点半起来给儿子煎蛋、自己只舍得喝一碗稀粥的男人。
他重生三年,赚了四百万,读懂了世界上最复杂的财务报表,却没有读懂自己父亲。
父亲不是什么需要被拯救的弱者。
父亲是一座山。
山不会走,但山会在那里,挡住所有的风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和一群说。
父亲:“什么?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重复,“我请假。我陪你开车去,陪你开会,再陪你开回来。你一个人开长途我不放心,两个人轮着开总行。”
父亲:“你不是有课吗?”
“翘课。”
“……”
父亲又笑了。
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,是那种“你这孩子”的笑,带着点无奈,带着点宠溺。
“行。”父亲说,“去穿衣服,把鞋穿上。”
五点十分。
天还没亮。
雨已经下大了,砸在挡风玻璃上,雨刷开到最快还是刮不干净。
和一群坐在副驾驶,手机导航显示:距离目的地还有187公里,预计用时3小时20分钟。
父亲开得很慢,时速不到80。
“困不困?”父亲问。
“不困。”
“困了就睡,到了我叫你。”
和一群没说话。
他看着雨,看着偶尔从对面车道呼啸而过的大货车,看着父亲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——骨节分明,青筋突起,很稳。
他想起前世那个雨夜。
同样的暴雨,同样的凌晨出发,同样的长途。
唯一的区别是,那时候他不在车上。
那时候他在学校宿舍睡觉,手机静音,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接到电话。
“小群……你爸……你爸没了……”
和一群闭上眼。
“小群。”父亲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嗯?”
“你那个股票,现在怎么样了?”
和一群睁开眼。
雨夜里,车灯照亮前面,一段湿漉漉的柏油路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。
父亲说:“爸这辈子,没攒下什么钱。你妈跟着我,苦了半辈子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父亲说,“爸不是诉苦。爸是想说,你比爸强。你读的大学比爸好,赚的钱比爸多,以后的路也会比爸走得远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,钱是赚不完的。有些东西,没了就是没了。”
和一群知道父亲在说什么。
车窗外,雨还在下。
六点四十三分。
高速公路上的车开始多起来。
和一群盯着前面,眼有些酸。
他已经连续盯了一个多小时,不敢眨。
每一辆对面开来的大货车,他都要目送它远去,确认它没有偏离车道。
父亲问:
“紧张什么?爸开了二十年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紧张?”
“不一样。”
父亲没问哪里不一样。
他腾出右手,在儿子膝盖上拍了拍。
那只手,很暖。
七点三十一分。
雨小了。
和一群刚想松口气,手机响了。
是张永福。
和一群接通:“张叔?”
“小和!”张永福的声很急,“你们在哪儿?”
“高速上,去邻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