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阙争春(续)
御花园的梅枝刚落了新雪,长春宫的暖炉便烧得正旺。
苏婉仪捏着那支刚得的东珠簪,指尖微微泛白。前几日皇上赏了她一匣子南海珍珠,满宫都道她盛宠正浓,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那恩宠薄得像层纸,一戳就破。
“小主,方才奴婢看见,丽贵人往养心殿去了。”贴身大丫鬟青禾压低声音,“还提着亲手炖的燕窝羹呢。”
苏婉仪垂眸吹了吹茶盏上浮着的碧色茶叶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她急什么。”
丽贵人出身不高,胜在眉眼娇俏、性子泼辣,最会凑在皇上身边撒娇卖痴,前几日刚被晋了贵人位分,便急着四处耀武扬威,连长春宫的门槛都快被她的人踏破。
正说着,门外小太监匆匆来报:“小主,皇上传您去养心殿伴驾。”
苏婉仪缓缓起身,青禾忙为她披上狐裘。她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发,镜中人眉眼温婉,眼底却藏着一丝冷意。这后宫里,从来不是笑得最甜的人能站到最后,而是活得最稳、心最细的人,才能留得住圣眷。
养心殿内,龙涎香袅袅。
皇上正埋首奏折,见她进来,眉宇间松了几分:“婉仪来了。”
苏婉仪屈膝行礼,动作轻柔得体:“陛下日夜操劳,可要保重龙体。”
她没有像丽贵人那般凑上去撒娇,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为皇上研墨铺纸,指尖稳而轻。皇上偶尔抬眼,望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,心头便是一暖。这宫里的女子,要么争,要么抢,唯有苏婉仪,像一汪温水,不烫人,却能熨帖人心。
“前日赏你的珍珠,可还喜欢?”皇上忽然开口。
“喜欢,臣妾日日戴着,只觉是陛下的恩宠,不敢辜负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便传来丽贵人娇滴滴的声音:“陛下,臣妾炖了燕窝……”
丽贵人掀帘而入,看见苏婉仪也在,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起娇嗔:“原来婉仪姐姐也在,倒是臣妾来得不巧。”
苏婉仪微微侧身,礼数周全:“贵人有心。”
皇上看了看两人,淡淡道:“放下吧,朕与婉仪说说话。”
一句话,便分了亲疏。
丽贵人攥着帕子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强笑着告退。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,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眼底妒意翻涌——苏婉仪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温婉,凭什么独占皇上的目光?
殿内,苏婉仪依旧安静研墨。
皇上忽然握住她的手:“你从不争,也不闹,倒让朕心疼。”
她抬眸,眼中含着浅浅水光:“臣妾只想守着陛下,安稳度日,从不敢与姐妹们争什么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
不争,是因为时机未到;不闹,是因为不屑于小儿女姿态。这红墙高阙里,春恩浩荡,却也薄情寒凉。今日是她,明日是她,后日又不知是哪个新人笑、旧人哭。
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宠爱,而是在这深宫里,站稳脚跟,无人敢欺。
窗外梅雪簌簌落下,殿内暖意如春。
苏婉仪靠在皇上身侧,唇角微扬,眼底却一片清明。
丽贵人从养心殿退出来时,指尖攥着的素色绢帕早已被捏得发皱,指节泛白。方才殿内那一幕,皇上看苏婉仪的眼神,是她入宫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。那不是一时兴起的新鲜,也不是逢场作戏的敷衍,而是真正放在心上的软意。
她一路走回自己的偏殿,脚下的青砖像是生了冰,冷得刺骨。
伺候她的大丫鬟春桃见她脸色不对,连忙上前:“小主,您这是怎么了?皇上他……”
“皇上眼里,如今只有一个苏婉仪。”丽贵人猛地回头,声音压得极低,却藏不住怨毒,“不过是个家世平平、装模作样的女人,也配独占圣宠?”
春桃吓得连忙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小主慎言,隔墙有耳。”
“怕什么?”丽贵人冷笑一声,推门进了内殿,“这宫里谁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?她苏婉仪装得温婉贤淑,谁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心思?”
春桃连忙关上殿门,低声劝:“小主,婉仪小主性子沉静,从不与人结怨,咱们……”
“不结怨,不代表她不挡路。”丽贵人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自己娇艳的脸,越看越是不甘,“我比她年轻,比她会讨皇上开心,凭什么她压我一头?不过是仗着会装乖罢了。”
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:“她不是喜欢装大度、装懂事吗?那我就让她大度不起来,让皇上看看,她那温婉底下,到底是副什么心肠。”
春桃心头一紧:“小主,您想做什么?可别冲动。”
“冲动?”丽贵人嗤笑,“在这后宫里,不狠一点,怎么活下去?你去给我办件事。”
她附在春桃耳边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春桃越听脸色越白,听完之后连忙跪下:“小主,这、这要是被查出来,咱们都没命了!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丽贵人声音冷硬,“只要做得干净,谁会怀疑到我头上?苏婉仪如今风头正盛,想拉她下来的人多得是,多咱们一个不多,少咱们一个不少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你放心,事成之后,我绝不会忘了你。若是败了……”
春桃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往下想。在这后宫里,主子一句话,奴才便是刀板上的肉,由不得自己选。
她咬了咬牙:“奴婢……遵命。”
丽贵人看着她退出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。
苏婉仪,你不是最会稳坐钓鱼台吗?这一次,我倒要看看,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。
?
长春宫内,暖意融融。
苏婉仪从养心殿回来之后,并未有半分得意之色,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沉静模样,只是坐在窗前,慢慢翻着一本闲书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青禾站在一旁,看着自家小主这般淡定,忍不住道:“小主,今日皇上那般待您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您如今是最得宠的,往后日子定然好过许多。”
苏婉仪翻过一页书,淡淡道:“宠是最靠不住的东西。今日在我身上,明日就能在别人身上。丽贵人方才在养心殿吃了瘪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青禾一愣:“小主是说,丽贵人会对您下手?”
“她性子骄纵,又心高气傲,怎么忍得下这口气?”苏婉仪抬眸,眼底一片清明,“只是她年纪小,做事冲动,手段定然不会太高明。你多留心宫里的动静,尤其是咱们殿里的人,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青禾连忙点头:“奴婢明白,定会仔细盯着。”
苏婉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窗外。
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盛,粉白相间,在寒风中摇曳生姿,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脆弱得很。
就像这后宫里的恩宠。
看上去繁花似锦,实则一触即碎。
她入宫不是为了争一时的风光,而是为了在这吃人的深宫里,活下去,活得安稳,活得有底气。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可以依靠,没有有权势的母家撑腰,能靠的,只有自己。
所以她不争不抢,不骄不躁,不是因为她大度,而是因为她知道,枪打出头鸟。
越是张扬,死得越快。
只有沉得住气,看得清局势,才能在这风阙之中,争得一席之地,守得一份春恩。
可她没想到,丽贵人的动作,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?
三日后,宫中设宴。
太后在御花园摆了梅花宴,邀请后宫有位份的嫔妃一同赏梅作诗,皇上也会亲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