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墟城北三十里,叶家废墟。
叶尘站了有一个时辰了。
脚底下是烂透的木头,黑乎乎一片,踩上去咯吱响。十五年了,当年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,现在连点焦味都没剩下。野草长得比人腰还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说话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。掌心里那道灰气还在,像条泥鳅似的在皮下游走,时不时顶一下,痒得很。
老仆临死前说的话,他这五年想了不下八百遍。
“少爷,叶家不是普通人家……是守护‘混沌之主’的十二护法家族……有人要抢咱们守的东西……那个人——那个人你认识……”
然后就没气了。
认识?
叶尘当时才十岁,认识的人拢共不超过二十个。老仆、隔壁卖包子的大婶、城里几个常来串门的叔伯……这些人他挨个想过,没一个像能放火的。
后来他就不想了。想也没用,活下来要紧。
这五年他躲在深山,靠着老仆教的粗浅功法熬日子。那功法烂得很,打坐三年才勉强摸到开脉的门槛。要不是混沌种子时不时喂他点好处——比如那次饿昏了头,啃了株毒蘑菇,居然没死,反而把毒蘑菇的“抗毒性”给炼化了——他早死八回了。
风声停了。
叶尘没回头,手却攥紧了。
身后有脚步声,踩在烂木头上,咯吱,咯吱,一步一顿,走得慢。
“少爷。”
这两个字出来,叶尘浑身一僵。
这声音他听过。五岁那年摔断腿,是这声音一边骂他淘气一边给他上药。七岁那年偷跑出去看庙会,是这声音举着灯笼找了他半宿。九岁那年爹娘最后一次出门,是这声音弯着腰说“少爷放心,老奴在家守着”。
叶尘转过身。
月光底下站着个人,穿着灰扑扑的袍子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。他弯着腰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看着叶尘,眼眶红了。
“少爷……真、真的是你?”
福伯往前迈了一步,腿脚不利索,差点绊一跤。
叶尘没动。
他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。高兴?好像有。可更多的是堵得慌,像有团烂棉花塞在胸口。
“福伯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嗓子发干,“你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,活着……”福伯走到他跟前,伸手想摸他的脸,手抖得厉害,在半空停了停,又缩回去了,“少爷长这么大了……老奴、老奴找了你好多年啊……”
他声音哽咽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叶尘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?”
福伯擦泪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比眨眼还短。
“老奴每年今日都来。”福伯低着头,声音还带着哭腔,“想着万一少爷回来……总得有个人接应……”
风又吹起来,野草哗啦啦响。
叶尘没说话。他脑子里想起一件事——老仆临死前,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个字,划完就咽气了。那两个字是——
“内鬼。”
福伯抬头:“少爷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叶尘往废墟里头走,“你来这么多次,发现什么没有?”
福伯跟在后面,脚步有些碎。
“老奴查了十几年……当年那场火,是有人从外面浇了火油,又用阵法封了四周,里头的人出不去……火是从祠堂烧起来的,那会儿老爷夫人都在祠堂……”
“谁干的?”
“老奴查不出来。”福伯叹气,“但老奴查到一件事——那天晚上,叶家的大门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。”
叶尘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盯着福伯。
福伯也看着他,老眼里头全是哀伤。
“少爷,老奴这些年没一天睡得着觉……叶家上下三百多口人啊,老奴看着他们长大的、看着他们成亲的、看着他们生娃的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他抬起袖子擦眼睛。
叶尘说:“所以你怀疑谁?”
福伯摇头:“老奴不敢乱猜,但老奴记着那天晚上都有谁没死——账房张先生,他那晚出城收账去了;护院李头儿,他那晚请假回老家;还有厨房的王婆子,她说她那晚闹肚子,跑出去找郎中……”
他说了一串名字,叶尘一个都不认识。
那时候他才刚满月,能认识谁。
“这些人现在在哪儿?”
“都死了。”福伯叹气,“张先生第二年让山匪砍了,李头儿得急病没了,王婆子掉井里淹死……一个接一个,死得干干净净。”
叶尘没接话。
他往废墟深处走,一直走到最里头——那里曾经是祠堂。现在只剩半堵墙,墙上有个烧黑的牌位龛,里头空荡荡。
他站住,背对着福伯。
“福伯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我娘活着的时候,最信任谁?”
福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回少爷,夫人最信任……老奴。”
叶尘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“那你告诉我,那天晚上,你从里面打开的大门,放谁进来的?”
福伯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少爷,老奴听不懂您的话。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叶尘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说大门是从里面打开的,又说你每年今日都来,可你今天不是来等我的——你身上有杀意,从你站在我背后开始,就有了。”
福伯没动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褶子像刀刻的。
“少爷长大了。”他忽然笑了,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,“老奴以为那野种把你养在山里,养废了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