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片夜色,不同的高度。
城西,翠屏山后山废弃的观景台。夜风比城市里猛烈得多,吹得临时架起的补光灯架微微晃动。苏晓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,对着夹在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说话,声音清晰而富有活力,带着直播特有的亲近感:
“……所以啊,家人们,夜爬翠屏后山这条路,没有正规步道,碎石多,植被密,没有经验的朋友真的不推荐单独来。我带了头灯、绳索、GPS,还有以防万一的应急哨和保温毯,安全永远是第一位。”
手机支架上的屏幕,弹幕快速滚动着:
「晓晓不愧是前救援队的,装备就是专业!」
「这风呼呼的,听着都冷,主播注意安全啊。」
「后面那黑影是啥?吓我一跳!」
「刚才是不是有奇怪的鸟叫?」
苏晓瞥了眼弹幕,笑道:“后面那是棵造型比较奔放的老松树,别自己吓自己。鸟叫……这季节,这时间,正常鸟类都歇了,可能是猫头鹰,或者风穿过石缝的声音。”
她调整了一下头盔上的运动相机角度,将镜头转向山下灯火璀璨的城市。“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生活的城市,感觉不一样吧?就像一片发光的星河。夜深了,很多故事正在发生,而我们站在这里,吹着山风,是不是感觉离那些烦恼远了一点?”
她说着准备好的直播台词,心里却保持着一贯的警觉。夜爬是她直播内容的重要部分,专门探索一些非旅游路线、略带挑战性的路径,满足观众对“冒险”和“独特视角”的需求。翠屏后山她来过几次,不算陌生,但每次夜里上山,那份属于荒野的、原始的寂静与潜在风险,依然让她肾上腺素微微分泌。
这才是她喜欢的。离开救援队后,规律的健身房和日常琐碎让她有些窒闷。山野之间,专注于脚下的路,应对瞬息万变的自然,这种纯粹而直接的挑战,能让她找回某种“活着”的实感。
风似乎更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砂石,打在冲锋衣上簌簌作响。补光灯的光柱划破黑暗,照亮前方嶙峋的岩石和扭曲的灌木丛。观景台的水泥栏杆斑驳残缺,下面就是黑黢黢的、深不见底的山谷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呜…哇……”
一阵极其微弱、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声音,钻入了她的耳朵。
苏晓停下脚步,瞬间屏息。
不是风声。
那声音极其细微,颤巍巍的,像是……婴儿的啼哭?
“?”她眉头蹙起,第一反应是幻听。深山里怎么可能有婴儿?
“呜哇……啊……”
又一声。似乎更清晰了点,从……下方山谷的方向传来?还是被风吹过来的?
弹幕也捕捉到了异常:
「我好像听到了哭声?」
「卧槽,别吓我,深山老林哪来的孩子哭?」
「风声吧?或者是某种动物?」
「晓晓,快看看怎么回事!」
苏晓心脏微微提起。她经历过救援任务,知道人在紧张或极端环境下可能出现听觉错觉。但作为一名前救援队员,对任何可能的“求救信号”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和责任感。
“大家稍等,我确认一下声音来源。”她语气严肃了些,暂时放下直播互动,侧耳倾听,同时将运动相机的麦克风灵敏度调高。
风声呼啸。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。林间夜枭的一声短促啼叫。
然后,那啼哭声又来了。
这一次,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单声,而像是……好几个细细的、交织在一起的哭泣声,被山风裹挟着,从四面八方幽幽地飘来。声音不大,却有种诡异的穿透力,直往人耳朵里钻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不安。
苏晓的后颈寒毛竖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绝对不对劲。
这绝不是正常自然现象能解释的声音。动物?什么动物的幼崽会发出如此类人的、凄切的啼哭,还仿佛有数个之多?恶作剧?谁会在这种时间、这种地点搞这种成本高昂又危险的恶作剧?
她迅速环顾四周。黑暗中的山峦轮廓像匍匐的巨兽。观景台残破的立柱投下扭曲的阴影。补光灯的光圈之外,是无边的、令人心悸的漆黑。
啼哭声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飘忽不定,仿佛有生命一般,在风中游弋,在岩石间回荡。
“朋友们,情况有点不对。”苏晓压低声音,对着麦克风说,同时开始快速收拾紧要装备,“我听到了无法解释的婴儿啼哭声,多个声源,移动不定。出于安全考虑,本次直播可能需要提前中断,我得先撤离到安全区域,并考虑报警。”
弹幕瞬间炸开:
「报警!赶紧报警!」
「主播快撤!别管设备了!」
「会不会是录音机?」
「这地方以前是不是出过事啊……」
「晓晓小心啊!!」
苏晓动作利落,将主要设备塞进背包。就在她准备关闭补光灯,只用头灯照明下山时——
呼——!
一阵远比之前猛烈的、几乎是垂直向上的怪风,毫无征兆地从观景台下方漆黑的山谷中冲天而起!
风力之强,让她猝不及防,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。补光灯架被吹倒,灯泡砸在水泥地上碎裂,光熄灭了。头灯的光柱在狂乱的气流中剧烈晃动,视野里一片飞沙走石。
而在那骤然狂暴的风声中,那婴儿的啼哭声陡然放大、变得尖锐!
“哇啊啊啊——!”
不再是委屈的低泣,而是充满了惊恐、痛苦,甚至……一丝愤怒的嘶鸣!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形成一种足以刺穿耳膜的、非人的嚎哭!
“呃!”苏晓忍不住捂住一只耳朵,那声音直冲脑仁,带来一阵眩晕和恶心。
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,在头灯晃动的、有限的光晕边缘,她似乎瞥见了一些东西。
那不是实体,更像是……被狂风卷起的、扭曲的、深灰色的气流剪影。它们形态不定,时聚时散,在光线边缘飞快地掠过,模糊的轮廓边缘,似乎……隐约能分辨出类似鸟类头颈的扭曲形状,以及拖曳的、残破的羽翼般的痕迹?
幻觉?还是极度紧张下的错觉?
苏晓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冷静。她经历过山体滑坡边缘的救援,在暴风雪中迷过路,知道恐慌是最大的敌人。不管那是什么,物理上的风是真实的,危险是真实的!
她猛地蹲下,降低重心,抵抗强风。同时毫不犹豫地拽出背包侧袋里的应急哨,塞到嘴里,鼓足肺力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