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，快步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厚厚的、他自己整理复印的《地方志中的营造与器物辑录》。里面收集了不少本地古籍中关于建筑规制、民俗禁忌、器物用途的零散记载。
他快速翻阅着，手指划过泛黄的复印纸页。
“……城南旧有‘婴塔’，俗传镇压早夭婴灵，其址不可考……”
“……明代县令于城隍庙顶置‘九首鸟’琉璃瓦当，云可安夜息，防小儿惊啼……”
“……翠屏山古称‘栖凤岭’，有野老言，曾见九头异禽光影，遇之大风，然不伤人……”
秦墨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
九首鸟……小儿惊啼……安夜息……
这几个关键词，与他指尖感受到的“惊惶不安”，与那铜镜异常的嗡鸣，甚至与刚才自己心头莫名的不安，隐隐约约串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。
难道是……某种民俗传说中的东西，被触动了？而且这触动，似乎能“感染”或“共鸣”到某些特定的老物件？
他合上书，走回工作台，再次看向那面铜镜。镜背的海兽葡萄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的“感觉”不是错觉，如果这铜镜真的在“反映”着城市里某种异常的能量或情绪波动……
他需要验证一下。
秦墨想了想，从多宝格下层取出一个小锦盒。打开，里面是一串清代的玛瑙朝珠，已经散线，玛瑙颗颗圆润，但光泽有些晦暗。这是他自己的收藏，不是客户的。朝珠这类东西，常年贴近人身，按理说更容易沾染或保留某种“人脉”或“场”。
他拿起一颗玛瑙，捏在指尖，闭目凝神。
初时，只有玛瑙微凉的触感。但当他静下心来，刻意去“感受”时，渐渐地，一丝极其微弱、但性质相似的不安与躁动，如同投入深潭的细小石子引起的涟漪，隐隐约约从玛瑙内部传来。比铜镜的感觉微弱得多，几不可察，但确实存在。
不止一件！
秦墨睁开眼，脸色变得凝重。这不是巧合，也不是他个人的问题。这座城市里，确实有什么“东西”在影响着某些古老器物，或者说，这些古老器物正在“感知”到城市里发生的某种异常。
他想到了李维。那个开旧书店的年轻民俗学者，偶尔会来他这里淘换一些有关地方志、神话传说的旧书或刻本，两人聊过几次，对方对古籍和民俗的那种执着与见解给他留下过印象。或许……他那里会有更详细的记载？或者，他会不会也察觉到了什么？
秦墨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，时针已指向凌晨一点。这个时间打电话显然不合适。
他坐回椅子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弱的、令人不安的震颤。刚才查阅的地方志片段在脑海中回旋：“九首鸟……安夜息……防小儿惊啼……”
如果传说中的“安夜息”失效了呢？如果那“九首鸟”的“残影”或“力量”，非但不能安息，反而开始躁动，甚至……开始“啼哭”了呢？
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。
他重新拿起笔，却不是在修复陶俑，而是摊开一张新的纸，将今晚的异常感觉、铜镜与玛瑙的共鸣、地方志的记载片段、以及自己关于“九首鸟”与“夜啼”的猜测，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。
写完后，他盯着纸上的字迹，沉默良久。
也许明天，他该去“山海旧书店”看看。不一定是卖书或买书，就是……聊聊。
顺便，探探口风。
而在他未曾察觉的角落，工作台底下，一个装着废弃颜料渣和灰尘的小簸箕里，几点刚刚滴落、尚未干透的颜料水渍，正缓缓地、违背常理地，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大致是城市东南方——微微延伸出极细的丝缕痕迹，如同被无形的磁力牵引。
仿佛那里，有一个看不见的、正在抽泣的漩涡。
夜更深了。
城市在安睡，或者说，在表面的安睡之下，无数细小的、异常的“脉搏”，正从古老的砖石、遗弃的旧物、甚至流动的空气中被悄然触发，发出唯有特定频率才能接收到的、嘈杂而不安的“噪音”。
山海之间的屏障，在某些节点，正变得前所未有的稀薄。
墨韵轩的灯光，在寂静的小巷里，一直亮到了后半夜。
(活动时间：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