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二五五五年,初春。第四次世界大战的炮火,在半月内犁遍地球每一寸肌理,曾经刺破苍穹的摩天楼宇坍作焦黑骨架,城市沦为连绵废墟,硝烟裹着六十摄氏度的灼热罡风,卷过空无一人的街道,卷起的沙砾打在断壁上,碎成末世里无声的叹息。
战后一月,世界人迹罕至。幸存的人类蜷缩在残垣缝隙里,在不见四季的酷热中苟延残喘——这样的炼狱,已持续了两百余年。电子科技早成远古传说,衣食饱暖、安定繁荣、家,这些柔软的词汇,在人们灰败空洞的眼眸里,比上古神话更虚无。
爱情?没人再记得这两个字的模样。无法治愈的辐射病啃噬着血肉,生化武器的后遗症扭曲着躯体,活下去已是拼尽一切的奢望,谈情说爱,成了刻在骨头上的奢侈。而这份深入骨髓的绝望,早在七百多年前便埋下了种子——自二十世纪始,人类为追逐科技狂飙透支天地资源,少数人坐拥无尽财富,多数人却在饥饿中挣扎。觉悟者曾踏遍世间警示:贪恋金银,终是寻死之路。可惜,世间熙攘,皆为利往,无人肯听。
末劫降临,万物从虚空来,却不知往何处去。天地间本有一条永恒真理,名唤“爱”。它衍生七情六欲,催生人间悲欢,却也能在一念间化为蚀骨之恨,滋生出毁灭一切的自私与贪婪——正是这份被欲望扭曲的执念,一步一步,将人类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乱世之中,总有异类。他们不为生存而生存,只求勘破天地大道,世人称之——行者。真正的行者从不过问世事,只于深山穷谷埋头修炼,修为精深者可隐于无形,融于天地;可每逢天地倾颓、灾难降临,他们总会踏破烟尘现身,以一颗悲悯之心,渡人于水火。
行者门派林立,世间最具权威者有三派:智尊派、暹神派、乾真派。三派之中,唯暹神派修成者最多,被公认为大成修学之宗;其余两派虽法门相近,却多为中成之术,弟子易堕旁门左道,难臻至境。暹神派源起一处穷苦村庄,由道光真人于公元前一八四三年九月十八日午时立派,以修炼内功、神通、入定、施法施咒及行医咒术闻名天下,宗门无金碧辉煌之殿,唯有清苦修心之境。
入门弟子需每日静坐二十时辰,余下四时辰仅食一餐,且只三分饱,饱腹之后便要进山捡石,每日至少两百斤。这些粗砺石头由师父分予周边百姓,助他们在废墟上重盖容身之所。五年筑基,弟子日夜苦修,宗门戒律森严,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,神魂俱损。故而暹神派的大成者,皆骨瘦如柴,形销骨立,却身藏千钧之力,耐力惊世,一身法术深不可测,抬手可引风雷,低眉能渡众生。
内功,炼的是人身一口先天真气。内息调和,收放自如,循周天运转全身筋脉,通达八百穴位,最终臻至随念力而无我,物我两忘之境,方为极致。神通,是灵魂通达元神的指引,初阶可辨吉凶、知祸福,最高境界为心通、眼通、法通、行通,四通皆成,可逆转时空,操控万物,抬手间便能勘破天地虚妄。入定分三境:小乘境专心打坐,摒除杂念,养精蓄锐;中乘境掌控心灵,可悟天地真理,见前世今生来世三世因果;上乘境需得天赐之资,可锁时空、移肉身,勘破人性本源,真正做到渡人渡己。而施咒施法,不过是神通入门之术,大成者早已咒法合一,念动法随,得心应手。
暹神派的圆满之境,高深莫测,非世俗所能揣测。修成者可百日不食、千日不眠,仅凭一双天眼便能看透他人三世因果,勘破天地轮回。也正因如此,暹神派弟子心如明镜,不染尘埃,自立派以来,从无一人堕入魔道。
其余两派的修炼法门与暹神派看似同源,却失了根本的清静心,多有弟子贪恋酒色财气,甚至恃术干涉世事,争名夺利,落得个心术不正、祸害和平的名声,这类修行者心魔缠身,极易走火入魔,最终不得善终。当然,浊流之中亦有清泉,两派里也不乏坚守本心的真行者,守大道,修真心,与暹神派宗旨无二。
所有真正的行者,皆在最艰苦的环境中拜师学法,不求长生,不求名利,只求通达生命的另一重境界,而后甘愿舍身,为水深火热的众生救苦救难。大彻大悟者,能看透宇宙万象的运行规律,发掘出元神深处的潜在支配力——唯有修成这般通天神通,才有资格逆改黑暗,对抗这席卷天地的末劫。
只是这末劫时代的行者,早已看清,这世间的污浊生态,早已无可挽回。世间能吃能用的一切,皆被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诅咒,沾之即堕,触之即亡。他们顿悟之后,宁忍腹中饥饿,吞风饮露,也绝不沾染半分人间烟火。在觉悟者的眼中,这繁华过眼的世界,本就是一场虚幻的泡影,背后有一股不知名的强大黑暗势力在暗中操控,所谓的金钱美女,不过是粪土尘埃,整个大千世界,亦与天地间的一粒微尘无异。
是人类所盲目崇拜的科技,将无情的战争推向了生命的终点;是寸草不生的焦土大地,让愚蠢的人类陷入了无尽大饥荒。他们不懂珍惜生命,不懂敬畏天地,更可恨的是那些挑起战争的掌权者,他们视生命如草芥,时刻准备着毁灭世界,将所有生灵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第四次世界大战后,幸存的国家不足五个。日月星辉失去平衡,昼夜颠倒,星界之外的磁场开始碎裂、脱离轨道,宇宙的引力网出现裂痕,世间动植物濒临灭绝,唯有真正的行者,能从这恶臭的空气中,看见一丝神迹的微光,那是天地留给众生的最后一线生机。
星界外的磁场,由恒河沙数的星球相互牵引,结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状引力,维系着宇宙的平衡。一个庞大的星系,便如一张精密的渔网,一旦出现哪怕一丝缺口,便会不断分裂,直至彻底崩塌。据说,南北极那壮观的冰山,早在数百年前便开始融化,冰水吞噬着陆地;而这凄惨的战争,更是直接击穿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大地,地核结构遭受重创,战后半日,汹涌的海平面便吞噬了七成陆地,无数生灵葬身在滔天巨浪之中。
普通人在绝望中挣扎,最终只能坐以待毙。但总有一些人,怀揣一腔热血,不畏强权,不惧黑暗,在这末劫之中,将修炼进行到底,以肉身之躯,对抗天地之劫。
这是一个看似寻常的夜晚,海风卷着咸涩的气息,扑打在荒山的悬崖上。暹神派最后的行者——法玛,孤身踏上了这处悬崖。他年约三十五岁,披头散发,发丝被海风吹得狂舞,腰间系着一块猩红布帛,正面以驱邪咒语画着六角形图案,朱砂沁布,隐隐有灵光流转,布帛右侧挂着一把残旧的小斧子,斧刃斑驳,却依旧锋利,那是师父亦纳大师传给他的唯一信物。
他的身后,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,黑色的浪涛翻涌不息,拍打着悬崖下的礁石,碎成漫天水花。法玛望着这翻涌的海面,心中满是感叹,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,如同潮水般,在脑海中清晰浮现……
法玛生来,便带着天命。两岁时,他便能精准计算出地球的周长与直径,一字不差;陌生人从身边走过,他只需一眼,便能看透对方的心性善恶,勘破其心中执念。父母早已知晓,这个孩子,是承愿再来的圣者,只要修炼得当,将来必能为受苦的苍生做出一番伟业。
为了让他拜得名师,求得大道,父母抱着两岁的法玛,一路翻山越岭向西而行,风餐露宿,不畏艰险。老天不负有心人,在一处深山隘口,他们机缘巧合下,遇见了暹神派第九十六代传人——亦纳大师。
亦纳大师一眼便看出法玛心性非凡,根骨奇佳,是万年难遇的修道奇才,当即放下手中一切事务,将他们一家三口带入宗门的练功房,欲要亲自考验。大师盘腿坐地,双手结印置于胸前,周身气息平和,与天地相融,练功房内瞬间只剩淡淡的灵气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