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父走的时候,是个晴天。
这就很离谱。按理说,高人坐化,怎么也得来个乌云蔽日、狂风大作之类的异象撑撑场面吧?结果呢?艳阳高照,万里无云,山里的知了叫得跟开演唱会似的。
——师父您老人家好歹也是武当山隐修一辈子的得道高人,这排面也太寒酸了。
我跪在他面前,看着他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“若虚啊……”师父睁开眼,声音跟风吹落叶似的,轻得随时能断。
“在呢。”我往前凑了凑。
“师父要走了。”
“……看出来了。”
他瞪了我一眼——嘿,还有力气瞪人,看来还能再撑会儿。我这么想着,他就真又撑了一会儿,喘匀了气,继续说:“咱们这一脉,到你这一代,就剩你一个了。”
这个我知道。师门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,师父从来不说。问他,他就说“道门三千,何必执着名号”。我怀疑他就是忘了,死要面子。
“师父有件事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完了完了,要交代遗产了?还是说我是他私生子?不不不,这剧情太狗血,不适合咱们玄门正脉。
“咱们这一脉,历代祖师都有一个使命。”
“什么使命?”
师父没回答,颤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样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,一看就是老物件;一本空白古籍,封皮上三个字《无字天书》,得,够直白;还有一把桃木剑,剑身上嵌着七枚铜钱,锈得都快看不清了。
“先天罗盘、无字天书、七星剑……咱们师门的三件传承法器。”师父一个一个点过去,“从现在起,是你的了。”
我伸手想接,他又缩回去了。
“但是!”
我就知道有个“但是”。电视剧里都这么演,给宝贝之前得先交代遗愿,不然宝贝给得不踏实。
“你得答应师父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师父深吸一口气,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下山,入世,重振道门。”
“……哈?”
我怀疑我听错了。重振道门?就我?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山野道士?您老人家是不是坐化之前脑子糊涂了?
“别这副表情。”师父瞪我,“你以为师父让你下山是去要饭的?为师推演过了,2024年甲辰到2044年甲子,正是元会运世中午会第十运向未会过渡的关键节点。旧文明将终结,新文明将崛起。这时候不下山,更待何时?”
邵雍《皇极经世》那套理论我学过,知道元会运世是啥玩意儿。但这玩意儿推演国运用的,跟我一个小道士有啥关系?
“师父,您是说……让我去拯救世界?”
“拯救个屁。”师父难得爆了句粗口,“你以为是写网文呢?世界用得着你拯救?老老实实去把人认全了,把道门的名号打出去,别让咱们这一脉断了香火,就够了。”
哦,合着就是让我去传销……不是,传道。
“那您刚才说什么新世界的神……”
“那是你师祖当年忽悠我的,我顺手忽悠你而已。”师父一脸理所当然,“当不当得上另说,先把Flag立起来嘛。”
我:“……”
师父您老人家还真是……坦诚啊。
“行了,别磨叽了。”师父把三件法器往我怀里一塞,然后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,“这个也给你,《辰州符咒大全》真本,咱们师门压箱底的东西。记住了,下山之后,遇事用脑子,别光想着用符。这个时代,符咒不一定好使。”
我接过书,翻开一看——全是手绘的符箓图样,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,有些字迹都模糊了。这是真东西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师父打断我,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纸,“这是为师最后帮你推演的结果。你下山之后,第一个遇见的‘有缘人’,会在高铁站。”
“高铁站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铁盒子在铁轨上跑得飞快的东西。”师父比划了一下,“为师也没见过,书上看来的。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盯着那张纸,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,还写了一行字:东方甲乙木,逢木则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没人回答。
我抬头一看,师父已经闭上了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,安详得像是睡着了。
“师父?”
没反应。
“师父您别闹,这符号啥意思您倒是说清楚啊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得,走了。
我跪在那儿,看着师父的脸,忽然不知道该干啥。哭?好像哭不出来。笑?那也太不是人了。
最后我就那么跪着,跪到太阳落山,跪到月亮升起,跪到山里的知了都不叫了。
然后我站起来,把三件法器和那本书塞进破布包里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师父,您放心。”
我对着他的遗体说,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我不会让咱们这一脉断了的。”
说完我转身就走,没回头。
不是不想回头,是怕一回头就真不想走了。
三天后,我站在沧海市高铁站的出站口,一脸懵逼。
师父说得对,确实是铁盒子在铁轨上跑得飞快。但这玩意儿也太大了吧?一列火车能装一整个村子的人?城里人真会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