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临靠在铁柜上时，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下，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，映出一片灰白。叶璃站在他身旁，背对着他，右手按在左腿外侧，指节微微发紧。她没说话，身体也未曾放松，目光始终锁定前方那片黑暗。
他知道她同样没有松懈。
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们的力气。他的背部仿佛被重物碾过，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肋骨下方传来钝痛，嘴里还残留着血的腥味。但他不能倒，至少现在不行。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，指尖沾上暗红，顺势在裤腿上擦净。
叶璃忽然动了一下。
右腿膝盖微弯，重心轻微晃动。江临立刻察觉，抬头望向她。她的侧脸略转过来一点，眉头皱起，并非因疼痛，而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恍惚。眼神短暂失焦，瞳孔收缩，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“别走神。”江临低声提醒。
她没有回应。
就在这一刹那，空气变了。
不是波动，也没有实体移动的痕迹。这一次，甚至连左臂的搏动都未提前预警。那股能量直接撞入脑海，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太阳穴。江临眼前一黑，视野边缘泛起灰雾，耳边响起低语——并非声音，而是念头，是某种不属于他的意识强行塞进来：你救不了她，你会死在这里。
他咬紧牙关，牙齿相碰发出轻响。冷汗自额头渗出。他用力眨眼，试图驱散那些画面。可那念头缠绕不休，反复回荡，压得胸口发闷。他想抬手撑地，却发现手臂僵硬，肌肉如被冻结。
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。
另一边，叶璃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她猛地闭眼，左手死死攥住短棍，指节泛白。嘴唇微动，似在默念某种口令，或许是训练中用过的抗干扰指令。但右腿旧伤处突然抽搐，整条腿一软，单膝跪地。她用手撑住地面才未彻底倒下，头却垂了下去，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。
那股能量再次聚集。
江临感觉到了。不是通过空气流动，也不是皮肤下的搏动，而是来自意识深处的压迫感。他知道攻击将至，可身体尚未从精神侵蚀中恢复。他想喊，喉咙却像被扼住，只能挤出一个音节：“……闪。”
叶璃没有动。
她仍在与脑海中的侵扰对抗。手指抠进水泥地的裂缝，指甲崩裂，渗出血丝。呼吸急促，肩膀微微颤抖。她试图站起来，可身体不听使唤。就在她勉强抬腿的瞬间，那股力量爆发了。
没有风，没有声响。
她整个人被无形之力掀翻，后背狠狠撞上一根断裂的钢梁。金属发出沉闷撞击声，锈渣簌簌落下。她滑坐在地，头歪向一侧，嘴角溢出一道血线。右手松开，短棍掉落，滚了半圈，停在碎石堆旁。
江临终于挣脱了那层灰雾。
睁眼第一刻，便看见叶璃倒在地上。
他扑过去，膝盖砸在水泥地上也不顾。伸手探她鼻息，微弱，但尚存。触她脖颈，脉搏缓慢而不稳。她脸色惨白，眼睑下泛着青色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，在地面聚成一小片暗红。
“叶璃！”他唤她名字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她毫无反应。
他环视四周。空气静止，无波动，无能量残留。那只诡异退去了，或只是藏匿起来。它不再正面进攻，而是抓住他们精神最脆弱的一瞬，精准出手。它知道叶璃有旧伤，知道她在强撑；它也知道他身受内伤，体力透支。它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江临低头看着她。
她的胸膛微微起伏，幅度却越来越小。他不敢让她平躺，唯恐窒息，只能轻轻托起她后脑，让头部稍向后仰。她的长发散落，沾满灰尘与血迹，贴在脸颊上。他用手背拭去她嘴角的血，动作极轻，生怕再添一分伤害。
他不确定她是否有颅内出血。
也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人来救她。
他只知道，若她死在他面前，而他什么都做不了，那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终结。
喉咙发堵，不是因为伤势，而是因为憋着一口气不敢松。他盯着她的脸，盯着她睫毛，等待她睁开眼睛。可她不动。呼吸愈发浅淡，仿佛随时会断。
他撕下自己衣角，卷成布条，压在她右腿外侧。那里有一道裂口，旧伤撕裂，正缓缓渗血。布条刚贴上去便已浸湿。他按住伤口，手未抖，掌心却全是汗。他知道这点包扎无济于事，止不住深层出血，也无法缓解脑震荡。但他不愿干坐着。
他抬头望向那片黑暗。
“出来！”他吼道，声音在空旷厂房中激起回音。
无人应答。
他知道它听得见。它就在附近，或许藏在某根柱子后，或许潜伏于头顶钢架之间。它不急于杀戮，它在等待，等他们崩溃，等他们放弃。它以情绪为食，恐惧是它的养分。
江临低头看叶璃。
她的嘴唇微微颤动，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他俯身靠近，才听清：“……别……管……”
他一怔。
她竟在这种时候还想推开他。
他冷笑一声，嗓音沙哑，“现在轮不到你说了算。”
他小心将她头部放低，调整为侧卧姿势，以防呕吐物阻塞气道。然后缓缓站起身，尽管背部剧痛几乎让他再度跪倒。他扶着铁柜，挺直身躯。没有再看那片黑暗，而是低头注视自己的手。手在抖，不是出于恐惧，而是愤怒。
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。
前世车祸那天，他坐在副驾驶，司机打盹，车子冲下高架。他记得自己拼命伸手想去拉手刹，却够不着。记得自己嘶喊司机名字，对方毫无反应。记得车辆翻滚而出的瞬间，安全带勒进肩膀，玻璃碎成蛛网，世界颠倒旋转。他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闭眼等死。
如今又来了。
他又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濒临死亡，除了按住伤口、呼唤名字，依旧束手无策。
不同的是，这次他还站着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片寂静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