绸缎庄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面上。
三间门脸打通,挂着“周记绸缎”的金字招牌。
门框上悬着一对红灯笼,天刚亮就点上了。
伙计端着铜盆出来泼水,看见林七和赵莽身上的捕快服,动作停了停。
“二位官爷,这么早?”伙计赔着笑。
“找周掌柜。”林七说。
“掌柜的还没起呢,您二位稍等,我这就去喊他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七推开他,径直往里走。
铺子里一股子樟木和丝绸的混合气味。柜台后头摆着几匹锦缎,账房先生老吴正在柜台上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。
“林捕快。”老吴放下算盘,站起身。
“掌柜的在内院,我去请。”
“我等他。”
林七在柜台旁的太师椅上坐下。
赵莽站在他身后,手按着刀柄,眼神扫过铺子里的每处角落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脚步声从内院传来。
周掌柜出来了。
四十来岁,身材微胖,穿着件青色的绸缎长衫,外罩一件墨绿色马褂,脸上挂着笑。
“林捕快,赵捕快。”
周掌柜拱手,“有失远迎,见谅见谅。”
声音温和,吐字清晰,听不出半点慌张。
林七没起身:“周掌柜,问你个人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王屠户,认识吗?”
周掌柜脸上那笑半点没变:“王屠户?城南卖肉的那个?认识啊,常来我这儿买料子,说给媳妇做衣裳。怎么,他犯事了?”
“死了。”
周掌柜“啊”了一声。
脸上适时露出惊讶: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失足落井。”
“哎呀,这真是。”
周掌柜摇头,“可惜了,挺好个人。前些日子还说要给我送半扇猪呢。”
林七看着他演戏,等他把那套惋惜的表情做足了,才开口:“王屠户欠你钱?”
“欠钱?”周掌柜一愣,随即摆手。
“没有的事。我这铺子本小利薄,哪有钱往外借。林捕快这是听谁说的?”
林七没接话,从怀里掏出那张欠条,展开,平放在柜台上。
纸张泛黄,但“周文礼”三个字清清楚楚。
周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,随即又恢复了自然。
他拿起欠条,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放下,叹了口气:“哎呀,这事啊,我都忘了。”
“三百两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周掌柜搓着手。
“可这都十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跟几个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,亏了本,王屠户仗义,借了我一笔周转。后来生意做起来了,我就把钱还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的?”
“这。”周掌柜皱眉想了想,“大概借出后没几个月就还了吧。时间太久,记不清了。”
“借据没收回?”
“收回了啊。”
周掌柜一脸理所当然,“钱还了,借据当场就撕了。这张怕是王屠户自己又照着写的吧?林捕快,您也知道,有些人就喜欢留一手。”
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林七盯着周掌柜的眼睛。
“周掌柜昨晚在哪儿?”
“在家啊。”周掌柜笑了,“内人可作证。二更天就睡了,一觉到天亮。”
“有人证?”
“铺子里两个伙计,还有内院的丫鬟婆子,都看着呢。”
周掌柜朝内院抬了抬下巴,“林捕快若是不信,可以叫来一一问话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:“林捕快,您是怀疑王某的死跟我有关?这可冤枉了。我周文礼在县城做买卖十几年,向来与人为善,街坊邻居都是知道的。再说了,我一个生意人,手无缚鸡之力,哪干得了杀人越货的事?”
林七没反驳。他站起身,收起欠条:“打扰了。”
“林捕快慢走。”
周掌柜送到门口,脸上还挂着那副笑,“若是查案需要帮忙,尽管开口。周某一定尽力。”
走出绸缎庄,阳光刺眼。
赵莽憋了一路,这会儿忍不住了:“七哥,他明显在撒谎!欠条还在,他说还了?”
“他知道欠条在王屠户手里。”
林七说,“昨晚王屠户死了,今早我们就拿着欠条上门。他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“那我们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