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七赶到时，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他冲过去，想阻止，但已经晚了。
陈货郎的身体开始抽搐，皮肤上浮现出青黑色的血管纹路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，瞳孔扩散，里面映着赵六虚影的倒影。
最后，他身体一软，向前倒去。
倒地之前，他伸手进怀里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。
是个褪色的平安符，用红绳穿着。
他把平安符塞进林七手里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但林七看懂了嘴型：
“帮他们讨公道。”
然后，他断了气。
林七蹲下身，手指触到陈货郎还温热的脖颈。
寒意涌上来。
这次不是陈货郎的死前记忆，是赵六的。
画面很乱，很碎，像被打碎的镜子。
先是客栈的夜晚。
赵六在擦桌子，掌柜赵大川在算账，温氏在灶房煮面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。
一切都好好的。
然后门被撞开。
四个人冲进来，王屠户拿着剔骨刀，刘赌徒拿着麻绳，陈货郎拿着棍子，周掌柜站在最后面，脸上挂着笑。
赵六想冲上去，被周掌柜一脚踹翻。
他爬起来，又被踹翻。
第三次爬起来时，周掌柜从怀里掏出匕首。
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。
手腕、脚踝，四处伤口，深可见骨。血喷出来，溅了一地。
赵六倒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王屠户把刀捅进赵大川胸口，看着刘赌徒用麻绳勒死温氏，看着陈货郎的棍子砸在两个孩子头上。
他想喊，喊不出来。
血堵在喉咙里。
周掌柜走过来，蹲下身，看着他。
“六子，别怪我。”
周掌柜笑着说，“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然后他被拖出去，拖到河边。
周掌柜亲手把他扔进河里。
河水冰冷刺骨。
手脚筋断了，游不动，只能挣扎。血在水里化开，染红一片。
他沉下去，又浮上来。又沉下去。
最后一眼，看见岸上周掌柜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然后是无尽的黑暗。和冰冷。和恨。
恨。恨。恨。
林七猛地抽回手，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。
这次不只是痛。是绝望。
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，却无能为力的绝望。
是四肢被废、沉入水底、窒息而死的绝望。
他大口喘气，眼前发黑，后颈的印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肤。
赵六的虚影还站在陈货郎的尸体旁，低着头，看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。
怨气没有消散，反而更浓了。
“你杀了王屠户，杀了刘赌徒，杀了陈货郎。”
林七撑着地站起来，看着赵六，“他们罪有应得。但阿念是无辜的，你杀了她，和周掌柜有什么区别？”
赵六的虚影缓缓转向他。
空洞的眼窝里，黑色的雾气翻滚。
嘶哑的声音在林七脑子里响起：
“我等了十年，只想让所有人偿命，公道？这世上根本没有公道。”
“有。”林七说，“律法的公道。”
“律法？”?赵六的声音里带着讥讽。
“知县收了周掌柜的银子，典史收了周掌柜的银子。律法在他们手里，就是一张纸。我想十年前就明白了。”
林七没反驳。
他走过去，走到陈货郎的尸体旁，从赵莽手里接过那枚铜印。
“这是周掌柜的私印。”
他把铜印举起来，“陈货郎临死前交出来的。还有老吴的账本，张捕头的私记，王屠户的欠条，刘赌徒的赌账。所有证据，都在这里。”
他盯着赵六空洞的眼窝：
“周掌柜跑不了。知县跑不了。王典史跑不了。他们会伏法，会被秋后问斩。这才是公道，让所有人都看见的公道，不是私刑，不是暗杀，是明正典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