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牙会的清洗,比预想中提前了。
沈青崖在第三日黄昏接到消息,传信人并非灰蛇,而是金算盘手下的跑腿少年阿三。此刻少年满脸血污,左眼肿成一条血缝,右臂以诡异的角度垂落,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。
“灰蛇……叛了。”阿三的声音像破风箱撕裂,“铁颚说他是骸卫卧底,三十年前剔除逆骨,全是苦肉计……清洗提前到今夜,子时前,所有和灰蛇接触过的人,都要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便直挺挺昏死过去。
沈青崖蹲身探脉,指尖一沉。阿三肋骨断了至少三根,左腿骨裂,最致命的是后颈一道细如发丝的印痕——那是黑牙会杀手独有的“齿印”,唯有凝血境以上的高手才能留下。阿三能撑到这里,绝非杀手失手,而是故意放他来传信。
消息是饵,阿三是饵,提前清洗,更是饵。
铁颚根本不想等到子时,他要在沈青崖万全准备前打乱节奏,逼他自乱阵脚,逼他露出破绽。
“青崖哥。”小六从藏身的岩窟探出头,半透明的手指攥着岩壁,“他死了吗?”
“还没死,但快了。”沈青崖收回手,“我们得去找药婆,要比生肌散更好的东西吊命。”
“老疤已经去了。”小六轻声道,“他说不能总做累赘,要证明自己还有用,去取药婆的镇店之宝回魂散了。”
沈青崖眸色骤变,声音第一次透出难以察觉的波动: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你出门后不久。”
沈青崖闭眸心算。老疤左腿尽废,行动速度只剩常人三成,从藏身处到药婆塔楼,要横穿半个聚居点,途经三处黑牙会关卡。如今清洗令已下,那些关卡,早已是死局。
“小六。”他睁眼,声线冷硬如锻铁,“穿上遮袍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证明。”沈青崖将阿三拖到岩窟深处,用岩屑掩盖气息,“我们不是猎物,是猎手。”
金算盘送来的全遮袍以皮中人蜕皮鞣制,表层覆有折光涂层,小六穿上后,半透明的肌肤被彻底遮蔽,看上去只是个瘦弱营养不良的少女,唯有那双浑浊灰眸,藏着非人的清冷。
二人沿聚居点边缘巷道潜行,沈青崖的路线经过精准计算——卡着神息喷发的空窗期,借着拾荒者换班的混乱,钻黑牙会的心理盲区。可刚拐过第三个转角,便撞上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灰蛇靠在岩壁上,灰袍沾着新鲜血迹,却并非他的。他空荡的胸腔里,心脏狂跳不止,几乎要撑破透明的肌肤,“铁颚的清洗,从不是针对我,是针对你。我,只是诱饵的一部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崖骨刀已握在掌心,刃身泛着冷光,“阿三后颈的齿印,是你的手法。”
灰蛇亮得诡异的眸子动了动: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齿痕角度左深右浅,入肉三分,是你独有的习惯。”沈青崖语气平静,“铁颚派你杀阿三、放他传信,再在这里截杀我,对吗?”
“是杀你,或等你杀我。”灰蛇纠正,“铁颚要亲眼看看逆骨的力量,值不值得他冒风险保你。”
小六往前踏了一步,遮袍下的指尖微颤,皮下金线若隐若现。沈青崖抬手拦下她,目光始终锁在灰蛇身上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灰蛇低笑,笑声带着空洞的回响,在窄巷里荡开:“我打算赌一把。赌你能走到书界,赌你能驯服逆骨,赌你能证明我三十年前的选择,是错的。那时我选了剔除、选了安稳、选了停滞,可看着你,我想知道——若当年我坚持走下去,会是什么模样。”
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黑铁令牌,牌面刻着黑牙会牙徽,却被一道裂痕从中劈开:“这是裂牙令,黑牙会最高通行令,能打开总部所有密室,包括铁颚的修炼室。那里有你要的一切——逆骨的秘密、逆道的传承,还有活过清洗的方法。”
“代价是什么?”
“带我走。”灰蛇声音沉了下来,“不是同伴,是见证者。若逆骨终是毁灭,我便亲眼看着,安心赴死;若你成功了,我要知道,三十年前的退缩,让我到底错过了什么。”
沈青崖接过裂牙令,指尖触到黑铁的冰凉,能感受到其中封存着灰蛇三十年的修为——那是他用“安全”换来的,最后一枚筹码。
“清洗何时开始?”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灰蛇抬手指向聚居点中心,隐约的喊杀声随风传来,“铁颚出动十二齿、四大牙将,清剿所有与我有牵扯的人。金算盘已被控制,药婆塔楼被围,老疤他……”
“老疤怎么了?”沈青崖声音骤然一紧。
“他硬闯进去了。”灰蛇道,“拖着一条废腿,冲破三名凝血境守卫。现在,他恐怕已经……”
话音未落,沈青崖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。骨刀在掌心低鸣,脊椎里的逆骨狂震——不是吞噬的贪婪,是愤怒的共鸣。小六紧随其后,遮袍下的金线被主人的情绪唤醒,如活过来的光丝。
药婆的塔楼矗立在聚居点中心,以神骸古骨搭建,共三层,底层药铺,中层居所,顶层便是炼药室。此刻塔楼被黑牙会围得水泄不通,十二齿中的六人守在正门,两大牙将毒牙与铁牙悬于半空,以凝血境之力封死所有窗缝。
老疤,就在第三层。
沈青崖从巷道阴影中暴起突袭,首当其冲的“齿”连反应都来不及,咽喉便被骨刀划开——非致命伤,却足以瞬间丧失战力。第二名“齿”回身轰出凝血境拳劲,沈青崖却不闪不避,逆骨震颤顺着刀身传出,直接切断对方与神骸的能量连接。
那一记重拳挥到半空,力量骤然跌回腐肉境。
“断线。”沈青崖低声吐出二字,这是他在真皮层悟透的逆骨第一用法——不是硬碰,是切断。
两齿应声倒地,第三、第四齿同时扑上。小六自阴影中掠出,遮袍下的指尖划出金线轨迹,那不是攻击,是标记,精准标出两人与神骸连接的节点。
“左,腋下三寸。”
“右,后颈第七节椎骨。”
沈青崖骨刀精准刺入,不是深劈,是如刮锈般精准挑断。第三齿跪倒在地,第四齿欲退,灰蛇已从后方包抄,空荡胸腔发出诡异共鸣,令对方动作迟滞刹那。
仅此一瞬,便已决生死。
塔楼门口六齿全灭,半空的毒牙与铁牙终于注意到下方异动。毒牙是个瘦削女子,肌肤泛着诡异青绿,是常年淬炼剧毒神锈所致,她自窗沿探出头,绿眸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
“灰蛇,你果然叛了。”她的声音如毒蛇吐信,“铁颚早料到,你会为了新的逆骨宿主,出卖一切。”
“我不是叛,是醒了。”灰蛇语气带着解脱,“三十年前我睡了,如今,我要看着这小子,走完我放弃的路。”
毒牙嘶声大笑:“那就一起死!”
她双手舒展,碧绿毒雾自指尖狂涌而出,铺天盖地压下:“我的腐骨毒,蚀骨境以下触之即亡,你们三个,都在劫难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