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物局的人走后没两天,一箱贴着封条的出土残件,就由专人护送着送进了工作室。
箱子打开的那一刻,连见惯了好东西的助理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。
里面全是刚从本地一座六朝古墓里出土的绢画残片,不是几截,是整整一堆——碎得比纸屑大不了多少,发黑、发脆、沾着土沁,还有不少地方被地下水泡得发黏,轻轻一碰都可能直接化成灰。
箱子旁放着文物局的情况说明:东晋绢本,内容疑似山水人物,出土时已经彻底散架,前后换过三批修复师,连拼都拼不起来,最后只能封存,一压就是八年。
“苏老师,这……这也太碎了吧?”助理蹲在旁边,声音都发虚,“比米芾那卷难上十倍都不止。”
苏清圆戴上手套,拿起一小片残片对着光看了看,指尖轻轻蹭掉表面浮土,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雪花。
“是难修,但不是不能修。”她把残片放回托盘,“先消毒、除土、脱盐、软化,一步一步来。”
当天下午,文物局那边直接来了三个人,说是“协助修复”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是来盯着看她到底有没有真本事的。
领头的是市文物修复中心的老组长,姓王,六十多岁,干了四十年修复,在业内很有威望,就是性子直,向来不信年轻人能有多厉害。
王组长一进门,看到苏清圆年纪轻轻,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,话没直说,但脸色摆明了不信任。
“小苏大师,这可不是普通玩意儿,是东晋出土文物,一碰就是国家重点,不能有半点闪失。我们几个是来搭把手的,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你多担待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潜台词再明显不过:我怕你搞砸,我来盯着你。
助理在旁边听得憋气,又不敢吭声。
苏清圆像没听出弦外之音,只淡淡嗯了一声,转身就开始忙活。
她把所有残片按大小、颜色、经纬纹路分类,一摆就是一整面工作台,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晕。
王组长和另外两个同事站在旁边看,一开始还抱着审视的态度,看着看着,脸色慢慢变了。
别人清理土沁,都是用刷子硬刷,苏清圆只用特制的细竹针,一点一点挑,力度轻得不可思议,连绢丝都不会断一根。
别人脱盐,都是直接泡药水,她偏偏用雾化熏蒸,一点点把土里的盐分逼出来,全程不伤胎质。
别人拼接,都是对着纹路瞎凑,她只看一眼,就能准确判断这片该在哪个位置,是上是下、是左是右,几乎没有犹豫。
第一天下来,苏清圆拼好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王组长站在旁边看了一整天,一句话没说,临走时看苏清圆的眼神,已经少了几分轻视,多了几分惊讶。
第二天,苏清圆继续拼接。
有一块极小极小的残片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王组长看了半天都认不出该往哪儿放,伸手刚想拿起来比对。
“别碰。”苏清圆轻声拦住他,“那是人物衣角,应该在左下角这块山石旁边。”
她伸手过去,轻轻一放,严丝合缝,连墨迹走势都连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