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是新来的?俺叫王大石!以后咱就是睡一屋的兄弟了!”他的声音洪亮,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,眼神清澈见底,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溪流。
陆尘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善意,在他漫长生命中早已绝迹。魔国臣民看他是敬畏与恐惧,陨落之时环伺皆是贪婪与杀意。这样不掺任何目的的暖意,陌生得让他那缕属于君临天的冰冷意识,都产生了刹那的滞涩。
他迅速垂下眼帘,掩去所有波动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另一张空铺前,放下包袱。
“你叫啥名儿?”王大石主动凑过来,好奇地问。
“陆尘。”
“陆尘……好听!比俺这石头名儿强多了!”王大石眼睛发亮,“带队的仙师说了,能进青云宗,哪怕是杂役,也是祖坟冒青烟!咱们好好干活,说不定哪天就被哪位仙长看中,传授个一招半式,那就出息了!”他眼中满是朴素的、闪闪发光的憧憬。
陆尘没有接话,默默打开自己的包袱。里面只有两套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,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布鞋,一个硬得像石头、已经有些发黑的杂面饼。寒酸得令人心酸。
王大石看了一眼,笑容收敛了些,犹豫了一下,从自己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,递过来。
“给!”他有点不好意思,“俺娘偷偷给俺塞的肉干,路上一直没舍得吃。你……你看着比俺还瘦,吃点,垫垫肚子。以后在这地方,咱俩互相照应!”
陆尘看着递到面前的油纸包,看着王大石真诚甚至有些局促的脸。油纸边缘有些磨损,显然被主人反复摩挲过,却保存得很好。他缓缓伸出手,接过那包带着对方体温的肉干,指尖无意间擦过对方粗糙的手掌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声音依旧很低,带着惯有的怯弱。
但在这怯弱之下,某种冻结了万古的坚硬之物,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暖意,触碰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。
夜深。
丁字房里响起王大石均匀有力的鼾声。另一张铺上,陆尘盘膝而坐,双目微闭。
惨淡月光透过破窗纸,在他苍白平静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意识沉入体内。他尝试引导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,按照这具身体原主记忆里那粗陋不堪的《引气诀》路线运行。过程艰涩无比,这具身体的灵根资质堪称劣等,经脉淤塞窄小,对灵气的亲和力微弱到令人绝望。按常理,终其一生,炼气三层便是天花板。
但陆尘的意念,精准如尺,控制着那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灵气,以某种玄奥晦涩的轨迹,缓慢冲刷着一个并非《引气诀》记载的隐秘窍穴。那是他记忆中一门早已失传的上古筑基秘法起始篇——尽管以他现在的状态,只能模拟其亿万分之一的神韵。
一个周天,两个周天……
进展微乎其微,几乎感觉不到灵力增长。他极有耐心。魔尊重生,最不缺的便是对力量本质的洞察,以及将漫长岁月压缩进每一寸光阴的耐心。
就在灵气第三次流过那个隐秘窍穴时——
异变陡生!
那缕温顺的灵气骤然变得灼热、暴戾!一股深藏在这具身体血脉深处的、微弱却精纯无比的魔性被悄然引动,瞬间反客为主,疯狂吞噬那缕灵气,并像点燃的野火般开始燎原,试图攫取周围所有的天地元气!
陆尘猛地睁开双眼!
瞳孔深处,一点暗金色的火星猝然亮起,又强行熄灭。
他毫不犹豫,以全部意志力强行掐断灵气运行,并以君临天对魔道本质的深刻理解,强行镇压、收缩那缕暴走的魔性!额角青筋隐现,细密冷汗瞬间渗出,体内气血剧烈翻腾,喉头涌上一丝腥甜。
几息之后,魔性被重新压制,蜷缩回血脉深处,但那股灼热暴戾的余韵仍在经脉中隐隐鼓荡。
陆尘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息,眼神幽深如古井。
这具身体……对魔气的潜在亲和力与容纳度,高得超乎想象!绝非普通劣等灵根应有之相!是重生导致的神魂与肉身融合异变?还是这具名为“陆尘”的躯壳本身,就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?
更重要的是,刚才魔性波动的刹那,虽然极其细微且被他瞬间控制,但身下那粗糙的草席与他掌心接触之处,仍留下了两个几乎无法察觉的、焦黄的圆形痕迹,散发着一丝微不可闻的、常人绝难感知的焦灼气息。
隐患。巨大的隐患。
在青云宗内,任何一丝与“魔”相关的痕迹,都是催命符。他必须尽快找到方法,要么彻底掩盖这该死的体质,要么……找到一条独一无二的、能将这隐患转化为无人能识破之力量的途径。
月光偏移,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。
他摊开双手,看着这双属于少年陆尘的、瘦削而略显苍白的手。五指缓缓收拢,握成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前路遍布荆棘,脚下即是深渊。
但这局以生死和仇恨为注的棋,既然执子,便没有悔棋的余地。
玄元……老狗。
咱们的账,慢慢算。
窗外,一只原本栖息在屋檐下的夜枭莫名惊起,扑棱着翅膀仓惶融入漆黑的夜色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所惊扰。
夜还很长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