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烟草田位于阴煞坳东侧,地势更低,终年笼罩在一层淡蓝色、触手冰凉的薄雾之中。这里的土地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,踩上去松软湿滑,仿佛踩在浸水的骨粉上。一片片低矮的、叶子细长如针、呈现出半透明幽蓝色的“寒烟草”在雾气中微微摇曳,每一株都散发着微弱却精纯的阴寒灵气,与鬼脸藤那种暴戾的阴毒截然不同。
陆尘提着陶罐,拿着玉片,走到田边。刘老瘸子之前交代的任务很明确:拔除一种叫“腐阴草”的杂草。他目光扫过整片田,瞬间便分辨出目标——那些叶子边缘带有一圈不易察觉的灰败细线、根茎部位颜色发暗发软、灵气驳杂污浊的植株。它们像寄生虫一样散落在寒烟草之间,争夺着本就不多的地脉阴气和养分。
这活儿,比起照料鬼脸藤,安全得多,也单调得多。
陆尘蹲下身,开始工作。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新手的谨慎和缓慢,甚至有些笨拙,每次拔草前都要仔细辨认,仿佛生怕出错。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,却平静无波。他的手指每次落下,都精准地捏住腐阴草最脆弱的根茎连接处,轻轻一提,便将其完整拔除,既不损伤旁边的寒烟草,也不让草根过多断裂残留土中。每一次呼吸,他都在默默感应着这片土地的阴气流转。
很快,他发现了一些异常。
这片寒烟草田的阴气分布,并不均匀。大部分区域的阴气只是自然弥散,但田中央偏左一小片区域的寒烟草,长势格外旺盛,叶子幽蓝得几乎发黑,散发的阴寒灵气也格外精纯浓郁。而那里的土地颜色,也更深一些,近乎灰黑。
陆尘“无意间”拔草靠近那片区域。当他脚下踏入那片土地时,一股远比周围强烈、也更为……“深沉”的阴寒之气,顺着脚底悄然渗入。这股阴气并未侵蚀他的气血,反而让识海深处那轮被封印的烈日,微微颤动了一下。不是共鸣,更像是一种被同源高位能量“浸润”时的本能反应。
这下面有东西。
而且这东西蕴含的阴气本质极高,绝非天然形成,更不是这些低阶寒烟草能孕育的。它更像是一个……源头?或者说,一个泄露点?
陆尘心中念头飞转,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全神贯注于拔草的认真(伪装)表情。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拔草动作,一边以自身微薄的灵气为引,极其隐蔽地探查着脚下土地的细微差异。土壤的密度、湿气中蕴含的能量粒子、甚至地底极深处传来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波动……
片刻后,他基本确定,这下方大约丈许深处,存在一个规模不大、但结构相当稳固的天然或人工形成的“阴穴”。这阴穴的阴气品质,远超阴煞坳平均水平,正是滋养这片特殊寒烟草,乃至可能影响整个坳内阴气格局的关键之一。青云宗将药园设在此处,绝非随意,很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个阴穴。
但……这和他之前在鬼脸藤架下隐约触碰到的、那丝与封印产生共振的冰凉金属感,似乎并非同源。那里的“东西”,给他的感觉更古老,更隐晦,更接近他本源的力量,而这里的阴穴,虽然精纯,却相对“年轻”,也更“自然”。
阴煞坳,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。一个看似废弃、由瘸腿老头看管的药园,底下似乎埋藏着不止一层秘密。
他按捺住探究的冲动,继续老老实实拔草。现在不是时候。刘老瘸子就在不远处敲着石头,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。
一个多时辰后,整片寒烟草田里的腐阴草被清理一空。陆尘将拔下的杂草堆放在田边指定处,然后走到茅屋前,对着刘老瘸子的背影,小声说道:“刘老,寒烟草田的杂草拔完了。”
刘老瘸子敲击石头的动作停了停,头也不回:“嗯。西边角落,有几株‘阴露菇’的菌盖该采了,用玉刀沿根部割,别伤菌丝。采了放那边木架上晾着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想起了什么,声音依旧沙哑,“你手上那伤,换了药没?”
“换……换了。”陆尘抬起手,手背上的黑点已经消肿不少,颜色也淡了些,阴苔粉的效果确实不错。
“那就去干活。”
陆尘依言走向西边角落。阴露菇生长在背阴潮湿的石缝和腐木上,菌盖呈半透明的灰白色,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散发着清凉的气息。采摘并不难,需要的是耐心和稳定的手法。
就在陆尘小心采摘第三朵阴露菇时,茅屋方向,一直规律响着的“铛铛”声突然停了。刘老瘸子拄着棍站了起来,朝着坳口方向望了望,眉头皱起。
“啧,麻烦。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然后看向陆尘,“小子,你在这儿待着,继续采菇,采完晾好。老子去坳口看看,好像是送药渣肥的蠢货走错路了,别把别处的脏东西带进来。”说完,他不等陆尘回应,便一瘸一拐,速度却不满地朝着雾中走去,身影很快消失。
机会!
陆尘心中一动,但动作没有丝毫加快,依旧不紧不慢地处理完手中的阴露菇,将其放到木架上。然后,他像是活动僵硬的身体,状似无意地朝着鬼脸藤田的方向慢慢踱去。
他的目光扫过之前摔倒的那片区域,扫过那株攻击过他的鬼脸藤,最后,落在了那藤蔓根部与漆黑木架的结合处。那里苔藓密布,湿滑阴暗。
陆尘蹲下身,假装系紧有些松散的草鞋带,手指却“不经意”地拂过那片厚厚的苔藓。冰凉的湿意传来。他指尖微微用力,透过苔藓,再次触碰到了那个凹陷。
这一次,没有柳清影在场,没有紧急的危机分散心神,他的感知更为清晰。
凹陷不大,约莫拇指粗细,形状不规则,边缘光滑,显然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嵌压所致。而在那凹陷底部,指尖传来一点极其坚硬、冰冷的触感——是金属!但这金属并非裸露,似乎被更坚硬的岩石或某种凝固物封在了更深处,只透出极其微弱的、与周围木质和岩石格格不入的质感。
陆尘屏息凝神,将那一缕微弱的神识附着在指尖,小心翼翼地探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