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无咎的腰确实不疼,但他非说疼,还越说越厉害。他侧身躺着,旧被子上的补丁硌得慌,翻个身都像在爬山。他咂了下嘴,嘟囔:“这破被子快成筛子了,昨儿踹狼耗损元气,今晚怕是要漏风进五脏六腑。”说完还故意咳两声,声音干巴巴的,连他自己都觉得假。
屋外光斜,照在木墩上那床新麻被的一角。布面挺括,四边压线整齐,红绳还系着,像是刚从谁家织机上剪下来的。萧无咎眯眼看了会儿,又把脸埋回臂弯,装出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。
他知道她就在那儿。
凤昭站在屋檐下,离门三步远,袖手而立。她没走,也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那床被子,像是在看一件不该留下的东西。风吹起她月白袍角,轻轻一荡,又落回原位。
萧无咎等够了,忽然伸手一指,懒洋洋道:“喂,那位‘恩人’,他们留下的东西你不拿走也别占着。我这被子快散架了,你去帮我把那新被拿进来,就说……是我救人的奖赏。”
他说完还补一句:“二愣子要真死了,我也不会动手,可他偏偏没死透,害我白白耗损元气。这账总得有人认吧?”
凤昭没动,只转过头来看他。目光清冷,像井水倒进瓷碗里,一点波澜都不起。
“你昨夜踹狼时威风得很,如今连几步路都走不得?”她声音不高,也不重,却字字踩在他装病的脚底板上。
萧无咎立刻抱胸一滚,整个人缩进床里侧,嘴里惨叫一声:“哎哟要死了!动一下五脏六腑都移位!”他边喊边偷偷瞄她脸色,见她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,心里顿时有了底。
“你说我要是咳出血来,是不是也算因公负伤?”他顺势加码,“该赔我三碗蜜水外加一条新被!我记得你还没给清呢,上回算利息都只给了槐花的,太寡淡,撑不起场面。”
凤昭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转身出门。脚步不急不缓,像是去取自己落下的东西。她走到木墩前,低头看了看那床麻被,伸手解开红绳,抖开一瞧——厚实、平整,确实是新做的。
她抱着被子回来,掀开门帘,往床上一铺。动作干脆,没多一句废话。
萧无咎立刻翻身,脸直接埋进被面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新布的浆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,钻进鼻孔,舒服得他脚趾头都在草鞋破洞里蜷了三蜷。
“嗯,还行。”他嘟囔,“比补丁砖软和点。”
随即满意地蜷起腿,背对凤昭哼起小调:“山高林密蚊虫多,懒汉盖上新被窝,一脚踢飞青毛狼,回来还能睡十天——”调子荒腔走板,听得人牙酸。
凤昭立在床边,袖手站着,没走。
萧无咎闭眼装睡,嘴角翘了半边,忽然又睁眼一笑:“哎,被角没掖好,风要灌进来。”
凤昭冷冷道:“你要不要我把全村人都叫来给你捶肩捏腿?”
“可以啊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记得让二愣子他妈带坛酸梅汤,听说她腌的最酸,正好开胃。”
凤昭抬手,指尖冲他右眼角那颗泪痣戳过去,中途又收了回去。她只摇头,低声说了句:“无赖。”
旋即转身出门,立于檐下,望着村落方向。夕阳正往下沉,村口炊烟袅袅,几只鸡在土路上扑腾着追食。她站了一会儿,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蠢事逗乐了,又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