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得像锅底刮下来的灰，风也凉了，林子里那群兵爷还横七竖八躺着，鼻息微弱，脸色青紫，跟腌坏的萝卜干似的。萧无咎蹲在那个年轻兵卒旁边，手指搭在他腕子上，眉头拧着，嘴里嘀咕：“这味儿……像是‘腐心雾’混了‘断脉苔’？谁在这儿撒毒玩呢？”他话没说完，耳朵一动，远处传来马蹄踩碎枯叶的声音，哒、哒、哒，不紧不慢，像是赶集迟了怕收摊。
他眼皮都没抬，手一缩，顺势往地上一躺，后脑勺磕在树根上也不躲，嘴里“哎哟”一声，翻了个白眼，“累死啦——耗损元气咯——”说着从布袋里摸出蜜饯罐，“啪”地打开，仰头倒进一颗，糖渣卡牙缝里，他拿舌头顶了顶，继续闭眼装死。
马蹄声停在林子外，有人跳下马，靴子踩得枯枝“咔嚓”响。来人穿着青色官袍，腰束铜带，头上戴个歪帽子，跑得太急，帽翅都快飞了。他冲进林子，一眼看见满地兵爷，吓得差点跪下，又强撑着抱拳喊：“可是萧公子？南境女帝闻边军中毒，特遣我来请您施救！”
萧无咎躺在那儿，连睫毛都没颤一下，只把蜜饯含得更慢了些，腮帮子鼓着，像只囤粮的松鼠。
那人见他不动，又上前两步，声音都急出了汗：“萧公子！您听见没有？边军全倒了，再不救就来不及了！”
萧无咎这才缓缓睁眼，歪头瞅了他一眼，舔了舔罐底沾着的糖粉，慢悠悠道：“我不姓‘请’，我姓萧。”他顿了顿，坐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“还有，你喊错人了，我是死人，刚才已经咽气了。”
说完，他又往地上一倒，闭眼，抬手搭在额头上，手腕垂下来，一副魂归西天的模样。
使者急得直跺脚：“萧公子！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！陛下说了，只要您肯出手，十两黄金立刻送上，另赐良田二十亩！”
“哦？”萧无咎眼皮掀开一条缝，眼角微微一跳，蜜饯差点呛住，咳了两声才坐直，“十两？就这么点？我上回给村头老李家的癞皮狗治跳蚤都要五两银子，还是分期付的！”他摇头晃脑，“你们女帝抠门得很嘛，是不是以为江湖郎中都不要吃饭？”
使者脸涨得通红：“这……这是国库定例，不能随意加码！”
“那我不听了。”萧无咎又躺下，手一挥，“下一个。”
“等等！”使者咬牙，“我可以……再去请示！但救人要紧，您先随我走一趟？”
萧无咎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支起脑袋：“走什么走？我又不是驴，说拉就拉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草鞋破洞露出来的脚趾，“你看我这脚，刚耗损元气，筋脉受损，走路都打飘，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“那您要怎样才肯出手？”使者几乎是挤出这句话。
萧无咎嘿嘿一笑，坐起来，拍拍手：“第一，得写文书，白纸黑字盖上官印，不然回头你们说没这事儿，我找谁哭去？第二，黄金要现银，不要票号兑券，我信不过你们官家那些花里胡哨的纸片儿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眼睛眯成一条线，“你得跪着递钱袋，表示诚意。”
“第三条不行！”使者脖子都红了，“我是朝廷命官，岂能向一介猎户下跪？”
“那我没听见。”萧无咎立刻往后一倒，手一摊，“哎哟我的娘亲，头晕目眩，怕是要归西了……劳驾给口薄棺材就行，不用上漆。”
“你！”使者气得胸口起伏，拳头捏了又松，松了又捏，最后咬牙切齿，“我可以弯腰呈上，行不行？”
萧无咎睁开一只眼：“也行吧，毕竟你也不是主子，算不得真丢脸。”
使者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吞了把黄连，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，双手捧着：“这是临时调银令，您若点头，我即刻回营取金。”
萧无咎接过令牌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：“嗯……没毒。”他点点头，“还算老实。”
他慢悠悠站起来，拍拍裤腿，把空蜜饯罐抛向空中，又稳稳接住：“行了，算你识相。不过我现在还不想动，你先去把黄金押在林子外那块石头上，我验过货再开工。”
“可边军等不了啊！”使者急道。
“他们又没断气。”萧无咎耸耸肩，“多喘两口气又不会少块肉。倒是我要是被骗，可就真断气了。”
使者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能低头：“好，我这就去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