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偏西,林子里的蓝光还在脉动,裂缝从残碑底部延伸出去,细长的一道,泛着幽微冷光,朝着林子深处爬去。凤昭站在原地,银铃低垂,一声未响。
萧无咎刚抬起的腿,慢慢放了回去。
他没走。
风从林梢掠过,吹得草叶沙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账本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压得低,故意拖出懒洋洋的调子:“谈什么?天都快亮了,你一个姑娘家半夜不睡觉,在这儿跟个男人聊石头?传出去我名声坏了不要紧,你可就难嫁人了。”
凤昭没动。
她也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神比刚才更沉,像是已经把话头嚼烂了咽下去,现在只等他自己吐骨头。
萧无咎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但还是撑着坐直了些,顺手抓了把土抹在脸上,假装擦汗:“再说了,这破碑又不是金匾,值得你盯一宿?要真这么稀罕,明儿我拿锄头刨出来,送你当镇宅石——不过得加钱,外带两碗桂花蜜。”
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拍膝盖上的泥,动作还没做完,眼角余光扫见凤昭仍站着不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这招不管用。
以往他只要装傻充愣、胡搅蛮缠,谁都会觉得他就是个赖皮猎户,顶多嫌他烦,没人真跟他较劲。可凤昭不一样。她不吵也不闹,不气也不笑,就这么站着,像块冻住的冰,偏偏能把人心里那点虚火照得明明白白。
萧无咎猛地站起身,脚下一用力,“哐”地踢翻了旁边采药用的矮木桌。桌上陶碗跳起老高,滚进草丛里,蜜饯罐也跟着“咕噜噜”往外跑,撞到树根才停下。
他一掌拍在树桩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灰。
“我说了多少遍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额角青筋微跳,“这碑是我家祖坟的!祖宗碑文能随便看吗?晦气!”
凤昭依旧没动。
她甚至没皱眉,只是微微抬眼,看向他。
萧无咎喘了口气,手指指向林子外,语气硬得像铁:“你要真不信,现在就走!别在这儿碰我的东西!再看一眼,我告你惊扰亡灵!官府我都熟,李三捕头是我酒友,前天还约我喝豆汤!”
他说得凶,可心里直打鼓。
这块碑确实是他祖上护脉者留下的“门栓”,当年师父临死前咳着血交代过:碑不可现,字不可读,否则龙脉躁动,天下大乱。可这话他不能说,一说就露馅。他只能装横,装狠,装得像个护短护到发疯的穷后生。
凤昭没反驳。
她只是缓缓走近一步,目光落在他拍桌的手上。
那只手沾着泥,指节泛白,掌心有茧,却稳得不像生气的人该有的样子——没抖,没颤,连肌肉都没抽一下。倒像是常年握刀握针的人,哪怕砍柴劈了一整天,收工时手也不会晃。
她又看了眼他的脸。
发丝凌乱,草绳松脱,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着呼吸轻轻一跳。他瞪着她,眼神凶,可眼底藏着慌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轻,却字字清晰:“你说这是你家祖碑……那你可知碑底裂缝为何会随着你的呼吸变亮?”
萧无咎一僵。
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他下意识低头,瞥见那道裂缝果然正微微闪烁,节奏竟与自己胸口起伏一致。蓝光虽弱,却像有生命般,随他吸气而亮,呼气而暗。
糟了。
他忘了这点。
小时候师父说过,护脉者血脉未断,碑便有感。只要他还活着,碑就会认主,哪怕封了三十年,也能感应到心跳呼吸。
可这话不能讲。
他猛地抬头,强撑着吼:“胡说八道!那是风吹的!你看不见风怎么吹?你懂什么风水阴阳?你一个开药铺的懂个屁!”
“我不是开药铺的。”凤昭淡淡道。
“那你就是多管闲事!”他打断她,声音更大,“我告诉你,这碑是我爹埋的,我爷守的,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!你要是再站这儿,我就……我就喊了!喊得全村都听见!就说有个女疯子半夜偷看我家祖坟!”
他说完,还真张嘴要喊。
凤昭却忽然笑了下。
很淡,嘴角刚扬起就落了,可那一瞬,她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探究,而是笃定。
“你不用喊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”
萧无咎喉咙一紧,喊声卡在半道。
“你不是怕我认出碑文。”她继续道,声音平稳,“你是怕我认出你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说出话。
凤昭没再逼问。她只是静静站着,月光映在她腕间的银铃上,冷光微漾。她看着他,看他额角渗出的汗,看他腰间空瘪的布袋,看他脚下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草鞋。
然后,她轻轻道:“我不走。”
萧无咎瞪她。
“你想赶我走,可以。”她抬眼,目光清冷,“但你得先告诉我,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你祖父葬在何处?这块碑,是哪一年立的?”
他张了张嘴,想编。
可脑子一片空白。
师父没教过这些。他只知道背碑文,不知道编家谱。
“我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他嘟囔,“小时候发烧,烧坏脑子了。大夫说忘点事是好事,省得惦记仇家。”
“那你记得自己几岁开始打猎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