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,萧无咎还躺在门前那块石墩上,肩上搭着那条刚脱下来的臭裤子,一只脚翘着,脚趾头在草鞋破洞里抠来抠去。他耳朵动了动,听见远处有极轻的脚步声,不急不缓,踏在湿泥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眼皮上。
紧接着,一串银铃轻响,叮叮当当,清冷得跟早上的风一样。
“坏了。”他心里一沉,闭紧眼,立刻换上一副虚弱相,嘴里哼哼唧唧,“哎哟……谁来扶我一把……我这身子骨散架了……累死啦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影已到眼前。月白色袍角停在石墩边,干净得没沾半点泥。
凤昭低头看着他,眼神平静,像是看一堆懒得捡的柴火。
“装够了就起来。”她语气不高,也不重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直接敲进他装睡的壳子里,“我要你跟我走。”
萧无咎翻了个身,背对她,把脸埋进臂弯,嘟囔:“我不去,草屋有屋顶,外面没得遮雨,万一淋出病来,你负责?”
凤昭没说话,从袖中抽出一卷油布,往他背上一放。油布沉甸甸的,还带着点药味。
“带着。”她说。
萧无咎侧眼瞥了一眼,立刻哭腔上扬:“可我床软!外面石头硌屁股!我从小娇生惯养,风吹不得日晒不得,连蚂蚁爬过脚背都痒三天!你这是强抢民夫!我一个良善猎户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连只鸡都没偷杀过——”
他越说越离谱,正准备再加一句“昨晚还给村东老母猪接生”,凤昭却已转身,朝村口走去。
“半个时辰后出发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,却像铁板钉钉,“不来,我就拆你草屋当柴烧。”
“喂!”萧无咎猛地坐起,差点从石墩上滚下去,“你敢?!这可是我亲手盖的!房梁歪了三寸我都记得!墙角老鼠洞是我拿蜜饯堵的!你拆了我找谁说理去!”
凤昭没回头,身影渐行渐远,只剩那串银铃声,在晨风里晃了两下,没了。
萧无咎坐在石墩上,瞪着她的背影,气得直拍大腿。可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他终于咬牙跳下地,一脚踢开脚边的破草鞋,冲进草屋。
屋里乱糟糟的,被褥堆在床角,三个布袋摊在桌上。他先抓起毒粉袋,抖了抖,空的。又摸药丸袋,剩两粒,黑乎乎的,不知是什么年头留下的。最后是蜜饯罐,倒过来磕了磕,几粒碎渣掉出来,粘在指尖。
“早知道昨儿多吃两颗。”他叹气,把碎渣舔进嘴里,酸得眯眼。
他又翻出那双旧草鞋,左脚趾那个破洞更大了,风一吹,脚趾头都能当扇子摇。
“这双怕是要陪我殉葬。”他嘀咕着,慢吞吞把三只布袋捆成包袱,一边捆一边念叨,“天下最凶的女人!比马蜂还毒!比野蒜还臭!比赵无命家的厨房还阴森!”
他故意把被褥叠了又拆,拆了又叠,嘴里念念有词:“今日不宜出行,风向不对,云层太厚,鸡叫三声是凶兆……”正磨蹭着,门外传来马蹄轻响。
两名侍从牵马立于门口,拱手道:“帝君令,请即刻启程。”
萧无咎翻白眼:“她是谁帝君?我才是这荒原土皇帝!你们知不知道我昨儿一人一屁退五敌?那是兵法!是谋略!是天道所归!”
侍从面无表情,只重复:“请即刻启程。”
萧无咎梗着脖子瞪他们,可两人站得笔直,眼神都不带眨一下。他终于败下阵来,抓起包袱往肩上一甩,骂骂咧咧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望草屋。
屋檐还在滴水,门半掩着,鸡窝边上那条裤衩还在晾绳上晃荡,随风一荡一荡,像在跟他挥手告别。
他心里莫名一紧,转身冲回去,拔了门前一株野艾,塞进布袋,低声嘟囔:“好歹算点念想。”
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