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，前殿的门还没完全推开，萧无咎就已经坐在侧席上了。他不是自己走来的——准确地说，是被两个小太监半扶半拖地“请”进来的。进门时一只脚绊在门槛上，差点栽个狗啃泥，嘴里还嚷着：“哎哟不行了不行了，昨夜受寒今早咳血三升，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经一屁股坐到席上，顺势往后一倒，整个人瘫成个“大”字，草鞋翘起的脚趾头正对着殿顶雕花，露出破洞里灰扑扑的脚丫。
蜜饯罐子从怀里掏出来，啪地一声放在身侧，他抠出一颗梅子丢进嘴里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，眯眼叹道：“累死啦……这趟差事耗损元气不说，还得罪花摊婆婆，回头她该找你要赔偿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殿内已有几位老臣列坐，个个低头捧笏，装作没听见。只有太医令坐在靠前位置，花白胡子微微抖动，眉心那道深纹像是被人拿刻刀狠狠划过，越看越皱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能让全场听见：“《黄帝内经》有云：‘非其人勿教，非其真勿授。’一个形秽言妄、衣冠不整之徒，竟敢堂而皇之坐于朝堂之上，还自称通医理？荒唐！”
萧无咎眼皮都没抬，只把嘴里的梅核“噗”地一声吐向角落，正中香炉底座。
“老人家，您这话就不讲理了。”他慢悠悠翻了个身，脸朝上，一手搭在额头上，“我穿得朴素点怎么了？猎户嘛，风吹日晒的，讲究不了那么多。再说了，您看看我这草鞋——虽然破了点，但透气啊！不像某些人，整天捂着靴子不通风，下焦湿热瘀堵，痔疮都烂到根上了还硬撑着装泰斗。”
太医令猛地站起身，袖子一甩：“狂妄！你一个边民，靠打猎挖野菜为生，连药典都没翻过几页，也敢谈医道？医者需十年苦学，百方验证，岂是你这种江湖郎中靠几张偏方就能僭越的！”
“哦——”萧无咎拖长音调，终于睁开了眼，懒洋洋撑起身子，拍了拍衣袖上的灰，“所以你是说，我没资格行医？”
“正是！”
“那好。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挺白的牙，忽然伸手就去抓太医令的手腕，“你不信我，那我给你号个脉瞧瞧？”
太医令一愣，本能想抽手，可对方三指已轻巧搭上寸口，动作快得像顺手摘了片树叶。他挣了两下没挣开，周围大臣也都傻了眼，谁也没想到这懒汉说动手就动手。
萧无咎闭眼片刻，眉头微动，随即睁眼，笑嘻嘻道：“哎哟，老人家辛苦啦。”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您这脉象啊，沉涩滞重，气血往下坠，堵在肛门那儿出不来。”他一边说一边点头，语气熟稔得像在聊天气，“静脉曲张破裂，痔核脱垂难收，已是晚期。再拖三个月就得开刀割肉，不然坐着都疼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有老臣手一抖，笏板差点掉地上。
萧无咎还不罢休，歪头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嘛……您昨儿晚上还吃了火锅吧？红油锅底，配了辣椒蘸酱，是不是？真是不怕疼啊。”
太医令脸色由红转青，由青转白，最后铁青一片。他嘴唇哆嗦，指着萧无咎半天说不出话：“你……你这是污蔑！妖言惑众！老夫行医五十载，救人数千，岂容你一个无名之辈当众羞辱！”
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忽然低声开口：“……前日夜里，太医令确曾咳出带血丝的痰，说是肺疾……”
另一人接道：“我也听他抱怨过坐久腰酸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，前两天开朝会，他还中途离席去如厕……”
议论声窸窣响起，像一群蚂蚁爬过枯叶。
太医令站在原地，肩膀微微发颤。他知道这些症状全是真的——那痔疾缠了他三年，夜里常疼得睡不着，偏又拉不下脸去看诊，更不敢让徒弟们知道。如今被一个穿草鞋的年轻猎户当众揭穿，还说得分毫不差，简直是扒光衣服扔在闹市。
“狂妄之徒！”他咬牙切齿，甩袖转身，“老夫定要奏明陛下，治你诽谤之罪！”
说完踉跄几步往外走，脚步虚浮，背影佝偻，出门时还差点撞上门框，幸亏扶了一把墙才稳住。
萧无咎望着他的背影，啧了一声：“明明自己有病还不让人说，现在知道丢人了吧？”
他拍拍衣袖，重新躺回席上，翘起一条腿，草鞋晃悠悠地挂着，脚趾头在空中点了点。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：“荒原的风吹得急，太医屁股冒火星——”
殿内众人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笑出声。
有人低头喝茶掩饰嘴角抽动，有人假装咳嗽扭过头去，还有人偷偷瞄一眼萧无咎，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