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金銮殿的飞檐，铜铃在风里晃了两下，没响。萧无咎还在打盹，脑袋一点一点，蜜饯罐子搁在膝盖上，空了，底朝天。
他脚边那块青砖有点凉，昨晚贴地听声留下的印子还没散，指尖还记着那股子从地下钻上来的颤劲儿。他梦见自己蹲在井口，底下有人写字，一笔一划，慢得要命，写到第三画时，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，是被人踹醒的。
小太监跪在软垫边上，手抖得像筛糠：“萧……萧公子，钦天监大人来了，说有急事禀报，陛下让您别睡了。”
“谁让他进来的？”萧无咎翻个身，把草绳束的头发往脸上一甩，“我昨儿才说不接活，今早又来扰人清梦，这年头连太监都不讲武德？”
小太监不敢答。
外头脚步声沉，凤昭已经入殿，月白锦袍扫过门槛，银丝带垂着，手腕上的铃铛一声未响。她站定主位，目光掠过殿角那个歪着身子、鞋尖破洞对着龙椅的人，眉头一动，没说话。
钦天监官员颤巍巍进来，官帽都戴歪了，手里捧着星盘图和一卷黄皮纸，腿肚子直打弯。他在殿中央跪下，额头磕在金砖上，咚的一声。
“启……启禀陛下。”他声音发飘，“昨夜子时三刻，紫微垣偏移七度，北斗第四星黯如死灰。地脉震纹自北境起，一路南下，今日凌晨已至南都郊野。臣等测算……龙气断裂，三月之内，必有大劫！”
话音落，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——滴、滴、滴——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上。
几位老臣当场变了脸。一个花白胡子的大人手一松，笏板掉地上，咔嚓裂了缝。另一个直接捂住胸口，哼都没哼就往后倒，旁边人赶紧扶住，掐人中。
侍卫们握刀的手都在抖，有个年轻的小校，盔缨晃得厉害，眼珠子都不敢转。
烛火忽明忽暗，照得龙柱上的金漆像在流血。
凤昭坐在龙椅上，手指搭在扶手上，不动，也不出声。她看着那张星盘图，又抬眼看向殿角。
萧无咎正抠脚趾头，一边抠一边哈欠连天，眼角泪痣随着眼皮跳了跳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栖云偏殿里，他耳朵贴地，说底下在“写字”。那时她只当他是胡闹，可现在，钦天监说地脉震动，龙气断裂——和他说的，对上了。
她压下心头一跳，缓缓开口：“诸卿不必惊慌。天象虽异，国本未摇。传令各州府加强巡查，不得散布谣言，违者以妖言惑众论处。”
底下一片低语，有人点头，有人抹汗，还有人偷偷瞄向殿角那个懒汉。
钦天监官员趴在地上，还想再说什么，凤昭抬手止住：“退下吧。此事孤已知晓。”
那人磕了个头，被两个同僚架着拖出去，走时裤腿都湿了一片。
大殿重归寂静。
一个御史实在看不下去，指着萧无咎怒道：“此人衣冠不整，踞坐殿角，成何体统！陛下如此容忍，莫非真要让江湖术士列席朝会？”
萧无咎一听“术士”俩字，立马坐直了，一脸委屈：“我哪句说过我是术士？我明明是猎户，正经编外民夫，有凤姑娘签的临时工牌，编号三十七，管饭不管宿。”
“闭嘴！”御史气得胡子翘起来，“龙气紊乱，国运将倾，你还在这儿耍贫？”
“关我啥事？”萧无咎摊手，“我又不当皇帝，也不管地脉，昨儿还说好今天去西市换双新草鞋，你这一嗓子，耽误我生意。”
凤昭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压得住场：“他昨夜已察觉地底异动，所言与钦天监奏报吻合。若无他，边境六村之事恐难察觉。”
群臣哗然。
“什么？他早就知道？”
“不可能！钦天监花了三天才测出震纹，他一个野郎中，靠耳朵听？”
“不是耳朵。”萧无咎懒洋洋纠正，“是屁股。我昨儿坐那块砖上，感觉底下有人挠痒，还以为是耗子打洞，差点叫人放夹子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凤昭盯着他，目光沉静：“那你听见什么了？”
“听见？”他歪头想了想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“听见它写字啊。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饿。”他耸肩，“可能底下那位日子过得不如意，想讨点米吃。建议陛下派个人下去送顿饭，附赠咸梅一碟，保管它消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