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鼓刚过,天光才透出灰白,萧无咎还站在御膳房里,手捏着半块干巴巴的茯苓糕,酸得他一边嚼一边皱脸。空簸箕搁脚边,扫帚靠墙,炉火早熄了,只剩一点余烬在灶膛里冒烟。他正嘀咕“这差事比背书还累”,外头脚步声急促,一个宫人冲到门口,嗓门提得老高:“陛下有令——所有当值人员,速赴正殿议事!”
萧无咎一愣,嘴里的糕差点噎住。他拍了拍胸口,把最后一口硬咽下去,顺手抹了把嘴角的渣子:“等等,我连早饭都没吃完,扫个地就扫成劳模了?还议事?议什么?议我该领几碗蜜水?”
那宫人不搭话,转身就走。他跺了跺脚,草鞋踢踏作响,弯腰捡起外衣往肩上一搭,嘟囔着往外走:“昨儿守厨房,今儿上朝堂,我这是从杂役升官了?怎么没见涨工钱?”
一路穿廊过柱,宫道两侧已有官员匆匆赶路,一个个脸色发紧,袍角带风。他走得慢,袖袋里蜜饯罐叮当响了一声,伸手一摸,空的。他叹了口气,把罐子掏出来对着晨光照了照,底儿都看得见。“连颗糖渣都不给留,真当我是苦力使唤。”说着把罐子塞回去,揉了揉肩膀,“哎哟累死啦,这身板还没缓过来呢。”
正殿前石阶已站了不少人,文武分列,鸦雀无声。他挤在人群后头,靠着一根蟠龙柱,顺势滑下半蹲姿势,一只脚翘着,草鞋尖晃荡。头顶匾额写着“承乾殿”三个大字,他瞄了一眼,打了个哈欠。
凤昭坐在高位,月白锦袍垂地,银丝带束腰,眉心微蹙,手指无意识转着手腕上的银铃铛。她没看底下,只听殿中跪着一人,身穿皮甲,额头沾土,声音发颤:“北境三十里外……黑潮起于荒原,百兽狂奔,如云压境!守军已退入城楼,不敢迎战!”
话音落,殿内炸了锅。
“多少野兽?”一位老臣猛地往前一步,胡子直抖,“可有数目?”
“数不清!”那使者抬高声音,“鹿、狼、野猪、狐狸……连蛇鼠都成群结队,蹄声震地,草木皆倒!先锋已至铁脊岭,距此不过两日路程!”
“荒唐!”另一人拍案而起,“百兽同袭,天地异象!莫非是妖祟作乱?”
“快关城门!”有人低吼,“护住粮仓!调禁军上城墙!”
“迁民!立刻迁民出城!”又一人喊,“妇孺先走,能搬多少搬多少!”
七嘴八舌,脚步乱动,有人往后退,有人往前挤,连盔甲碰撞声都慌了节奏。萧无咎听着听着,反而从地上坐正了,掏出空蜜饯罐摇了摇,发出一点可怜的响动。他嘟囔:“连颗糖都没有,这仗还没打,先把自己吓虚了?”
这话不大,但殿内忽然静了半息。好几个人扭头看他,眼神像在看疯子。
他咧嘴一笑,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眼尾轻轻一跳:“我没开玩笑啊,万兽奔袭算什么?我小时候放牛,一群山猪冲下来,我不也活着回来了?”说着摊手,“怕什么,我有办法对付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你有办法?”一位武将冷笑出声,“你扫完厨房,现在改驱兽了?”
“一个闲人,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!”另一人皱眉,“还不退下,扰乱军心!”
萧无咎不恼,反而慢悠悠站起来,脚尖拨弄着地上一撮灰尘,像是在算什么。他挠了挠头,草绳松了,几根头发掉下来粘在汗湿的额角:“你们说的黑潮,不就是动物跑得太急嘛?又不是没见过。我那会儿在荒原,兔子都能跑出雷声来。”
“闭嘴!”那武将怒喝,“这不是你耍嘴皮子的地方!”
凤昭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井水:“此时非戏言之际。”
他抬头,冲她笑:“我没戏言啊,我说真的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我萧无咎虽然懒,但从不说假话——除了说我病了那几次。”
群臣侧目,有人低声骂:“疯子。”有人摇头:“不知死活。”
凤昭起身离座,月白锦袍拖地,步子未动,气势已压下来。她盯着他,目光如刃:“你若有策,便直言。若无实招,就闭嘴,别在此扰乱军心。”
他仰头回望,笑嘻嘻的,眼角泪痣又是一跳:“我说了你不信嘛。”
她猛地瞪他一眼,厉声道:“别光说不练!”
他耸肩:“那你看我练不练呗。”
殿内死寂。
风吹过檐角铜铃,叮当一声。没人再说话。那些刚才嚷着迁民、关城、调兵的声音,此刻全卡在喉咙里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穿着破草鞋、袖口磨毛的年轻猎户,看他倚着柱子,一手插进布袋摸了摸,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其实吧,”他忽然开口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,“你们慌啥?野兽又不是冲你们来的。它们要是真想进城,昨晚就到了,何必等到现在?”
“你怎知它们不是冲城来的?”一位文官忍不住问。
“鼻子告诉我的。”他指了指自己鼻尖,“昨夜我在御膳房,闻到一股味儿,不是血腥,也不是粪臭,是……焦土味,带着点铁锈气。这种味儿,只有地下烧热了才会冒上来。野兽怕那个,所以才跑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