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声更鼓的余音刚散,承乾殿里还飘着一股火把烧久了的焦味。萧无咎靠在蟠龙柱上,那只破草鞋的脚尖微微翘着,沾了灰的发梢垂在额前。他嘴里含着颗新掏出来的蜜饯,舌尖顶了顶牙根,甜味一冲上来,人也精神了点。
满殿将领还在喘粗气,方才那阵怒骂耗了不少力气。老将的手还搭在刀柄上,胸口一起一伏,眼神往这边扫,恨不得用目光把他钉死在柱子上。
凤昭站在高阶之上,没动,也没说话。她盯着萧无咎,像是要看穿他这副懒散皮囊底下到底藏了什么。银铃铛在她腕上轻轻晃了一下,声音极轻,只有她自己听见。
“发新鞋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所有人,“你说了搬家,又说发鞋……现在,朕问你一句实在话——若百姓真要撤,怎么走?走到哪儿去?野兽追来时,谁挡?粮从哪来?你一句‘放烟花’就算完事?”
萧无咎眨眨眼,慢悠悠把糖渣咽下去,舔了舔嘴角:“陛下,您不是要章程吗?我说搬,是因为它们怕响。”
“怕响?”边将冷笑出声,“你当这是过年驱年兽?敲锣打鼓请它们吃席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歪头一笑,右眼角那颗泪痣跟着跳了跳,“您想啊,地底热气往上冒,虫鼠先跑,接着是兔子、山猪、狼群,最后连熊都不要命地冲——它们不是来打架的,是逃命的。逃命的人怕什么?怕黑,怕静,更怕突然一声炸雷。”
他抬起手,比划了个爆开的动作:“就像小时候放鞭炮,巷子里的猫狗全吓飞了。咱们要是能在前头噼里啪啦来一串大烟花,越大越亮越好,最好能照亮半边天……它们一看,哟,这地方比地底还吓人,自然掉头就跑。咱们趁机撤,走得安生,还不用动手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然后,轰的一声,炸开了锅。
“哈哈哈!”一个年轻将领拍案而起,笑得前仰后合,“放烟花迎敌?你是来打仗还是来办灯会?”
“莫非还得备几桌酒菜,等兽群坐下喝两杯?”另一人接话,笑得弯了腰。
“我军铁骑未出,先放烟火暖场,倒也算南境奇景!”有人摇头直乐,连盔缨都在抖。
哄笑声此起彼伏,有人扶着膝盖喘气,有人拿袖子擦眼角的泪。就连几个一直板脸的老将,也都忍不住扯了扯嘴角。这话说得荒唐,荒唐得让人没法生气,只能笑。
萧无咎不恼,也不辩,只从布袋里又摸出一颗蜜饯,咔嚓咬了一口。他眯着眼,像在听一场热闹的戏。
凤昭没笑。
她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的银铃铛,目光落在萧无咎脸上,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事——那时他们在边境小村歇脚,夜里毒蝎群从墙缝钻出,围住解忧。众人正要拔刀,萧无咎却掏出一串爆竹,点燃扔进墙角。噼啪几声炸响,蝎群瞬间退散,连爬都爬得慌乱。
那时她问他:“你怎么知道响声能退毒物?”
他躺在屋顶啃瓜,懒洋洋回了一句:“动物比人胆小,吓唬它比打它管用。”
此刻,她的眉头微微松了些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却不再严厉,“怎么个放法?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刚才还笑得最欢的将领僵在原地,嘴还张着,一时收不回来。满殿顿时安静,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
萧无咎咧嘴一笑,右眼角泪痣随眼尾上挑:“我说了,放烟花嘛。越大越亮越好,最好能照亮半边天。你们不是有战备库吗?里头那些节庆用的烟火,全拉出来,堆在城西三里外的坡地上。天黑后点一串,响一阵,再点一串,再响一阵……让它们以为咱们这儿热闹得很,不敢靠近。”
“然后呢?”凤昭问。
“然后?”他摊手,“咱们就趁着这个空档,组织百姓撤离。老人孩子先走,青壮断后,一路往东,进青山坳。那儿背山面水,路窄林密,野兽难追。等它们闹腾够了,自然散了。”
殿内没人再笑。
几个将领互相对视,有人皱眉,有人低头思索。那个拍案大笑的年轻将领先前还满脸讥讽,此刻却抿紧了嘴,没再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