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萧无咎正裹着薄毯往栖云偏殿走。脚底还带着温泉池的湿气,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轻响。他嘴里叼着半块茯苓糕,腮帮子一鼓一鼓,哼的是新编的小调:“水冒泡,人漂着,三碗蜜饯补元气……”
话没哼完,前头忽地窜出个小太监,差点撞他怀里。
“萧、萧公子!”小太监喘得像刚跑完三圈宫墙,“井!井水绿了!女帝让您立刻去偏殿后院!快!”
萧无咎愣住,糕渣从嘴角掉下来一块,落在胸前。“啥?井水绿了?你喝多了吧?”他揉了揉耳朵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“真绿了!”小太监急得直跺脚,“不光绿,还冒泡!跟煮开了一样!女帝就在那儿等着,说您要是不来,就把您那三罐蜜饯全收了!”
萧无咎一听,立马站直了,脸都皱了:“她敢!那是我应得的疗养补贴!”但脚底下还是动了,趿拉着湿鞋就往前赶,边走边嘟囔,“大半夜不让人睡,非看绿井水,有病。”
偏殿后院静得出奇。白日里鸟叫虫鸣,此刻连风都停了。一口老井立在角落,井口围着一圈青苔,平日清可见底。可现在,水面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,像是谁往里倒了半坛子菠菜汁,还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凤昭站在井边,月白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动,手里攥着银铃,却没摇。她盯着井水,眉头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,一眼就看见萧无咎拖沓着走来,头发乱蓬蓬,草绳都松了,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绿光映照下忽明忽暗。
“来了?”她问。
“来了。”萧无咎翻个白眼,“再不来蜜饯就没了,你说我能不来吗?”
他走到井边,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温,又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了听。片刻后,他长叹一声,瘫坐在地,肩膀一耸一耸,活像被抽了筋。
“累死啦……又要麻烦。”
凤昭盯着他:“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嘴硬。
“你耳朵刚贴了十息。”
“我贴着玩儿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叹气了。”
“我每晚都叹,习惯了。”
凤昭不说话了,只是看着他。夜风拂过她发梢,几缕碎发飘到唇边,她也没去撩。
萧无咎扛不住这眼神,终于坐直了点,嘟囔道:“行吧行吧,我说——你们是不是派人去我那草屋了?”
“没有。”凤昭答得干脆。
“那就是赵无命的人?”他眯眼。
“也不是。边境刚安,无人擅离。”
萧无咎挠了挠头,忽然反应过来:“等等……你刚才是不是说‘你们’?”
凤昭一怔。
他猛地抬头,泪痣一跳:“你派了人?!我跟你说过多少回,别碰我那破屋!门轴都锈了,踩塌了算谁的?”
“我没派人。”凤昭声音冷了,“但我昨夜收到密报,说有人在荒原边缘掘土,形迹可疑。斥候去查,人已不见,只留下几个深坑。”
萧无咎一听,脸色变了,不是害怕,是心疼。
“深坑?多深?挖到棺材没?我那床可是靠墙放的,震塌了我找谁赔去?”他一把抓住凤昭袖子,“那屋里还有我攒了三年的蜜饯罐!都在床底下埋着!受潮了算谁的?”
凤昭甩开他:“萧无咎,井水为什么会绿?”
他不吭声了,低头抠井沿上的青苔,抠下一小块,往嘴里一扔,嚼了两下,呸地吐掉。
“难吃。”
“回答我。”
他仰头,叹了口气,像被逼着背书时那样委屈巴巴:“唉……你们动我祖坟了。”
凤昭眉尖一跳:“你祖坟?你不是猎户?哪来的祖坟?”
“我不是猎户,我是护脉者后裔。”他撇嘴,“我师父说,咱们家祖上是看坟的,代代守着地底那玩意儿。我那草屋底下,压着个上古阵眼,连着龙脉根子。现在有人乱挖,地气翻涌,井水当然要绿。”
凤昭沉默片刻,低声问:“阵眼?龙脉?你早知道?”
“知道啊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但没人问过我啊。再说了,我知道也不代表我想管。我一个躺平主义者,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睡觉绝不睁眼,这种事问我干嘛?”
“可你现在说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的床要塌了!”他激动起来,“那可是我唯一的床!木板都磨光滑了,躺上去嘎吱都不响!现在底下被人刨,万一塌了,我睡哪儿?地上?你给我报销草席吗?”
凤昭盯着他,半晌,忽然问:“所以之前地底震动,你也知道原因?”
“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那次是赵无命派人探路,动静小,我就当没听见。这次挖得狠,地脉都抖三抖,我耳朵都嗡嗡的,想装聋都不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