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，坑底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凤昭还站在那扇青铜门前，一动不动，像根插在地里的旗杆。风从山褶口吹进来，卷起她袍角，银丝带晃了晃，没响。
坡上传来踢石子的声音。
“哎哟累死啦——这破路怎么越走越斜啊。”
萧无咎慢悠悠从高处下来，草鞋尖破着洞，一脚踩进松土里差点绊倒。他嘴里含着蜜饯，一手扶腰，一边嘟囔：“早说让我坐轿子嘛，非逼我走上来，这叫体恤功臣？这叫压榨劳力！”
他走到坑边，低头扫了一眼工地，民夫们早就撤了，禁军守在十丈外，没人敢靠近门前三步。他眯眼看了看，又往前蹭了几步，目光顺着凤昭的视线往上移——
门楣中央，四个大字。
古篆体，阴刻，铜绿斑驳，可那笔画硬是透出一股子冷劲儿，像是谁拿凿子咬着牙刻进去的。
**无咎勿入**
萧无咎嘴里的蜜饯“啪嗒”掉地上。
他愣住，眨了眨眼，又揉了揉眼，再看。
还在。
他肩膀一下子垮了，整个人像被抽了筋，往下一塌，叹气道：“又是这套……祖宗们就不能换个新鲜词儿？写‘萧无咎不得进’也行啊，省字还省力气。”
凤昭转过头，声音清得像井水：“这‘无咎’二字……是你？”
“哪有这么巧的事。”萧无咎立刻摆手，转身蹲下，假装研究门缝，“重名罢了。天下姓萧的多了，叫无咎的也不止一个，说不定是哪个倒霉蛋同名同姓，被先人记仇了才刻这儿警告后人。”
他说完，低头抠门缝里的灰，指尖黑乎乎的，其实根本没看清门缝有啥。
凤昭没说话，只站在原地，看了他一会儿。她没追问，也没走近，只是轻轻抬手，指尖碰了碰腕上的银铃。铃没响，她也没让它响。
过了片刻，她转身，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调：“召集工匠，带工具来，仔细查验门周结构，不得强行破拆。”
命令传下去，远处守着的传令兵立刻小跑离开。
坑底安静下来。
萧无咎还蹲着，耳朵却竖着听动静。等脚步声远了，他又叹了口气，比刚才那声还长，还沉，活像肩上扛了座山。
“祖训都写了‘勿入’，偏要进……烦死了。”他咕哝着，终于站起身，却不往门那边去，反而退到坑边阴影里，一屁股坐下，背靠土坡，腿伸直，脚尖朝天，破洞的草鞋晃悠着，露出两个脚趾头。
他仰头看天。云层厚了，太阳被盖住半边，风也凉了些。他摸出蜜罐，拧开盖子，发现空了，就随手往边上一放，罐子歪倒，滚了半圈停在碎石旁。
凤昭站在门前五步远，没动。她听见那声叹气，也听见那句“烦死了”。她没回头，可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缩在阴影里的人影——抱膝坐着，下巴搁在膝盖上，望着巨门，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，反倒有点发空。
她没再问。
她知道，这个人平时吵吵嚷嚷，喊累装病，撒娇耍赖，可真遇上事，反倒一声不吭。就像上次城门外拍门，他说要脱裤子，其实连腰带都没解；就像前几日兽潮来袭，他躺在屋顶说“本仙出手，必有奇效”，结果三声炮响，千兽溃逃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这门上的字，不是冲别人写的。
是冲他来的。
她指尖又碰了碰银铃，这次转了一下，铃还是没响。她收回手，目光落回青铜门上。那四个字在渐暗的光线下愈发清晰，像刀刻的一样扎眼。
“无咎勿入。”
她忽然觉得，这四个字不像是警告外人。
倒像是……在拦住某个人回家。
但她没说出口。
她只是站着，像之前一样，静静地看着门，仿佛在等工匠，又仿佛在等什么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