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露白,宫道上的石板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。萧无咎拖着步子走在前头,草鞋破洞里的脚趾头冻得发僵,嘴里不停嘟囔:“早知道就不逞能了,耗损元气的事谁爱干谁干,我躺下才是正经。”
凤昭跟在他身后半步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红色香囊的系绳。她没说话,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些,像是在等他抱怨完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,穿过南城街巷,直奔城郊别苑。那庄园原是前朝乐官旧宅,荒了十几年,只因离城不远又清净,凤昭便拨给了萧无咎住。仆从早已候在门口,见二人回来,忙不迭点灯扫院,烧水煮茶。
“我不喝茶。”萧无咎摆手,“给我拿罐蜜饯来,再搬个竹榻到廊下,我要晒太阳补元气。”
仆从应声退下。凤昭进了正厅,略坐片刻,见他真把竹榻摆在了西廊,自己歪在上面,一条腿翘着,另一条搭在扶手上,嘴里含着颗蜜枣,眼睛闭着,看样子是要睡。
她转身回房,刚解下外袍,忽听一阵琴声。
断断续续,调子不成章法,像是有人用枯枝刮过琴弦。声音从西墙外飘来,轻得几乎被风卷走,可那尾音一转,竟夹着一声低语——
“无咎……回来……”
凤昭猛地顿住,手指停在袖口。再听时,琴声已歇,四下安静如初。
她走出房门,正见萧无咎从竹榻上弹坐起来,眉头拧成一团,嘴里念叨:“谁家半夜杀猫?这调子听得我骨头缝都发酸。”
“你听见了?”凤昭问。
“废话。”他瞪眼,“我又不是聋子。不过——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刚才那句‘回来’,是不是叫我的名字?”
凤昭没答,只走到廊边,望向西侧。那边是一片废园,原是府中乐坊所在,后来没人管,藤蔓爬满了墙,门扉斜塌,连灯笼都被扯了下来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等等!”萧无咎一把拦住,“你当我是傻的?一听就知不是活人弹的。活人哪有弹琴像咽痰的?再说了,谁认识我名字还敢这么叫?我爹都没这么喊过!”
凤昭瞥他一眼:“那你装睡?”
“我那是补觉!”他翻白眼,“昨夜审人耗损太多,不躺着对不住我自己。”
话虽如此,他还是从怀里摸出三个布袋,抖了抖最右边那个,确认蜜饯还在,才慢吞吞起身,顺手抄起廊下的灯笼。
两人提灯而行,绕过花厅,穿月门,走回廊。夜雾渐起,灯笼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两道影子,一长一短,跟着他们往前挪。
每走几步,琴声就响一次。
第一声在花厅檐角,第二声绕到了回廊尽头,第三声竟像是从井台方向传来。可等他们走近,又悄无声息。
“这路不对。”萧无咎突然停下,“咱们明明往北拐了两次,怎么又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?”
凤昭抬头,果然,那株老槐树就在三丈外,树皮剥落一半,枝杈扭曲如鬼爪,正是他们半个时辰前经过的地方。
“不是走错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它在动。”
“谁?”
“声音。”她指向檐角铜铃,“每次琴响,铃都会震一下,只是极轻,不留神听不出。”
萧无咎眯眼盯着铜铃看了会儿,忽然咧嘴:“有意思。这不是找我们,是带路呢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?”他冷笑,“我连赵无命的屁味都闻过,还怕个破琴?再说了——”他拍了拍毒粉袋,“它要敢蹦出来,我就让它尝尝新配的‘喷嚏散’,保准打十个喷嚏把魂都喷出去。”
凤昭没笑,却也没再拦他。
他们继续前行,这次不再绕弯,直奔西北角那片废园。琴声最后一次响起时,已不像先前飘忽,而是从地下传来,闷沉沉的,像有人贴着地砖哼唱。
“无咎……”那声音清晰了一瞬,尾音拖得极长,像是叹息,又像是哭腔。
萧无咎浑身一僵,手立刻按在了毒粉袋上。
“谁?”他喝了一声,嗓门大得吓人,“藏哪儿呢?有本事出来!躲地底下算什么英雄?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穿过断墙,吹得灯笼纸哗啦作响。
他们站在废园门前。门是半朽的木板门,原本漆着红漆,如今斑驳脱落,门环只剩一个,歪挂在那儿。门缝里黑黢黢的,看不出深浅。
萧无咎伸手要去推。
凤昭按住他手腕: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?你也怕了?”他扭头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