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泥地晒出一层浮灰,萧无咎躺在坡口,草帽盖脸,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空蜜饯罐被他搂在怀里,像睡不踏实的孩子抱着破枕头。远处战旗收卷的声音窸窣作响,风里还飘着点熏香残味,酸不拉几的,跟谁家泔水桶翻了似的。
一名士兵提着矛走近,刚要开口喊,却被凤昭抬手拦下。她站在三步外,月白袍角沾了点泥,银铃没响,手腕也没动。她只走过去,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萧无咎草鞋上那个破洞。
“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营地搬前线了。”
萧无咎耳朵抖了抖,没睁眼,嘟囔一句:“才半个时辰……我元气还没回。”
“再躺下去,元气就散了。”她转身就走,背影笔直,像根插进地里的旗杆。
他慢吞吞翻身坐起,揉两下眼,把草帽往脑后一扣,抱着罐子站起来。脚底踩进浮土,凉飕飕的。他皱眉,一路跟着她走,没说话,只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地上扬起的尘,仿佛那土能硌着他脚心。
新扎的营地建在山脊缓坡上,离前哨不过半里路。帐篷搭得齐整,主帐最大,四角压着石块,旗杆立在侧前方,风吹得令旗哗啦响。几个工匠还在钉桩,锤子敲得叮当响,有节奏地打着拍子。
凤昭掀帘进帐,里面已摆好案几,军报叠成一摞。她刚坐下,萧无咎也蹭了进来,顺手把空罐放在案角,挨着她的砚台。他刚要往铺着毯子的地铺上倒,屁股还没落稳,突然弹起来。
“这什么帐?”他扭头四顾,“风从底下钻上来,我裤腿都灌满了!”
没人答话。帐外工匠听见了,手上的活儿顿了顿,又继续敲。
他蹲下身,手指顺着帐底边缘摸一圈,果然在西北角摸到一道宽缝,风正呼呼往里灌。他扒开一看,木桩歪了,帆布接头没压实,鼓得像面小风帆。
“这儿能跑马!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今晚我要是半夜咳醒,你们别指望我治。我现在就躺这儿装病,省得明天还得费劲。”
凤昭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冷得能结霜。他立刻往后缩半步,嘴上却没停:“真不是吓唬人,我这身子骨,风吹一下就得躺三天。上次在荒原,就因为睡在风口,醒来连蜜饯都嚼不动了。”
她没理他,只朝帐外轻点头。
一名侍卫快步进来,抱拳:“遵令,立即加固。”
“哎等等!”萧无咎急了,“修一下就行,不用全拆啊!”
话音未落,外面两个工匠已经动手拔桩。帆布一松,整个帐子塌下半边,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案上军报哗啦乱飞。凤昭伸手按住一份,另一份飘到萧无咎脸上,他一把扯下来,瞪眼看着那群人把帐子整个掀开,木料哗啦堆成一堆。
“我说……”他抱着空罐站在空地中央,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乱晃,“不至于吧?”
寒风卷着沙粒打在他小腿上,他缩着脖子搓胳膊:“漏风是不好,可好歹有顶棚。现在倒好,连遮羞布都没了。”
远处岗哨上有士兵偷笑,见他转头看过来,立刻绷住脸,假装巡视北方。但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他抱着罐子原地转了一圈,想找块避风的地方,结果发现所有帐篷都挤在迎风坡上,没一处死角。最后只好挪到新帐原址旁,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坐下。
凤昭从隔壁副帐路过,瞥见他缩成一团,披风裹得严实,手里还攥着那条备用的厚绒披风。
“现在可以正式装病了。”她把披风扔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