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夫的梆子声还在巷口回荡,第三下刚落定,城西方向突然传来急促马蹄。那声音不像寻常传令,倒像是马要散架了还被人狠抽屁股,一路歪斜着冲向墙根。
萧无咎原本靠着青砖闭眼假寐,脚边猫蜷成一团,蜜饯罐塞在墙缝里一动不动。可那蹄声一起,他眼皮就掀开了条缝,耳朵朝宫门方向偏了半寸。
马还没到眼前,他就站了起来。
来的是御前侍卫,披风裂了一角,脸上沾着灰,一看就是从内殿直冲出来的。他翻身下马,嘴唇张了两下,话还没出口,萧无咎便摆手:“别说了,凤昭烧了。”
侍卫愣住,喘着气问:“您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她昨夜批折子到三更,我闻见银铃上熏的安神香都糊了。”萧无咎边说边往马背一跃,动作利索得不像平时那个总喊“累死啦”的懒骨头,“再说了,整个南境能让她病得起身、起不了床的,除了操劳过度,还能有啥?”
马掉头奔宫,蹄声比来时更急。他坐在后头,右手一直搭在腰间最右边的布袋上,指尖隔着粗布来回摩挲,像是在数药丸的棱角。风卷起发梢,草绳松了,几根头发扫过眼角泪痣,他也没抬手去拨。
宫门已开,守卫连盘问都不敢,只退到两侧低头行礼。萧无咎跳下马,鞋尖破洞蹭地,差点绊倒,但他没骂,也没喊“要死了”,径直穿过长廊。
药味早就飘出来了——苦的、焦的、混着艾草烧过头的呛人气息。宫人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,水换了一轮又一轮,全被殿内宫女摇头退了回来。有人低声嘀咕:“太医令扎了三针,汗不出,热不退。”另一个人接话:“翻遍《千金方》也没对症的方子,说是伤寒入髓,脉象乱得像打结的线。”
前方一群人堵在寝殿外,文武官员站了半廊,没人说话,连咳嗽都压着。一个老臣扶着柱子,手抖得厉害;另一个年轻些的将军,指甲掐进了掌心,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,自己都没发觉。
有人看见萧无咎来了,喉头动了动,问:“萧大夫,您可来了……女帝她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萧无咎声音不大,也不凶,可那两个挡路的侍卫本能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走进殿内,脚步轻了下来。帘子一掀,热气扑面而来,不是炉火的暖,是人体烧出来的滚烫。床榻上凤昭仰躺着,月白锦袍被汗水浸透,贴在身上,双颊红得像要滴出血,呼吸短促,每吸一口气,胸口就猛地起伏一下。袖口滑落,露出的手背上浮着淡紫色血丝,像蛛网爬在白瓷上。
萧无咎走近,没急着诊脉,先伸手探她颈侧。
指尖刚碰上皮肤,他自己肩头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他嘴角习惯性想往上扯,说句“这下装不动了吧”,可笑到一半就卡住了,僵在那里。
“蠢女人……”他低声嘟囔,语气听着像埋怨,尾音却有点发虚,“这时候装什么铁打的?批一夜的折子,当自己是灶王爷,不吃不睡还能记账?”
说完,他转身对宫女道:“撤掉所有熏香,一股脑儿扔出去。换井水浸巾,越凉越好,但别冰着她。再去拿我药袋里最右那个白瓷瓶,倒三粒黑丸溶于温水,放着备用。”
宫女点头要走,他又补一句:“别让太医令进来扎针了,再扎下去她血都要被挑干了。”
话音落,殿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。有人小跑着过来,在门口压低声音说:“太医令正在偏殿翻古籍,说要寻‘逆寒回阳汤’的方子……”
“让他翻。”萧无咎头也不回,“等他翻出来,凤昭的骨头都快烧成灰了。”
他站在床边,盯着凤昭的脸看。她睫毛在抖,像是梦里也在强撑着清醒。他忽然想起她办公案时总转银铃铛,现在铃铛挂在床头,一声不响。
他伸手把铃铛摘下来,塞进自己怀里。
然后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他眯眼望向北境方向,黑沉沉的山影后头,一道黑烟悄无声息地升起,细得像根线,转瞬就被风吹散了。
他冷笑一声:“挑这个时候……老赵,你倒是会捡日子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回头一看,是宫女端水进来,脚下一滑,铜盆摔在地上,水泼了一地。她吓得跪下就要磕头请罪。
“起来。”萧无咎摆手,“水洒了再打就是,头磕破了谁给她换帕子?”
宫女哆嗦着爬起来,低着头往外走。经过他身边时,听见他自言自语:“你要真死了,这破地方立马大乱,我那草屋也别想安生。”
他回到床前,左手摸出空蜜罐,在掌心滚了滚,又塞回去。右手解开三个布袋中右侧那个,取出白瓷瓶,拔掉木塞,倒了三粒黑丸在手心。药丸乌黑,表面泛着油光,闻着有股陈年地窖的霉味。
他盯着那三粒药,没立即喂,也没化水,只是握在掌心,像是在等什么。
殿外,风停了。
烛火不再晃。
宫人们不敢大声喘气,连走路都踮着脚。远处钟楼的铜铃依旧静默,井水不泛涟漪,马槽里的饲料也没被惊动。
可谁都明白,安静不是结束。
他站在床前,一手攥药,一手插在粗布短打的袖子里,目光落在凤昭脸上,一动不动。
蜜饯罐空了,他忘了换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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