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雨还在下，黏在屋檐上，一滴一滴砸进水洼，声音比平时慢半拍。萧无咎掌心的毒粉没散，指缝间泛着点灰白。凤昭腕上的银铃也没动，悬在风里，像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地底那声龙吟过去了一息，又像是过去了十年。
“你听见没？”萧无咎忽然开口，嗓门不大，像在问蚂蚁。
凤昭没答，只把银铃轻轻一转，铃舌撞壁，发出极细的一声“叮”。她闭眼，再睁眼：“不是一次。”
话音刚落，砖缝里的蚂蚁猛地抽搐，六条腿乱蹬，背上沾的红雨滚落，尸体翻了个面，不动了。
萧无咎低头看了眼，咂舌：“这雨连虫子都扛不住，回头得找赵无命报销蚁族抚恤金。”他慢悠悠从布袋里掏出一小撮药粉，弹进空中。粉末遇湿气，泛出淡蓝光晕，飘了两圈，落在积水里，水面立刻起了一层薄雾。
“铁锈、朱砂、蛊山赤苔，老配方，低配版。”他皱眉，“加了点迷神散，闻久了会耳鸣，看见鬼影子都说自己该死。难怪刚才那老头喊天罚——他哪是信天，他是被糊弄瘸了腿。”
他顺手掏出一块浸过清心油的麻布，往凤昭面前一递：“喏，捂鼻子。你要是也疯了说要禅位给我，我可不接。”
凤昭没接，只淡淡道：“你不也在这雨里站了半刻？”
“我含着蜜饯呢。”他理直气壮，“师父教的，甜能压邪。再说我这人邪性惯了，迷神散见我都绕路走。”
凤昭终于接过麻布，掩住口鼻，指尖仍扣着银铃。她闭目凝神，铃铛随脉动微微共振，忽地轻颤三下。
“龙脉醒了。”她说。
萧无咎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揉肩叹气：“祖宗坟不好守啊，偏偏这时候闹腾。早知道昨儿就不骂赵无命牙掉了，惹毛了他，连地皮都掀起来。”
“不是他掀的。”凤昭睁眼，“是龙自己翻的身。它感应到了什么。”
“谁？我吗？”他歪头，“不可能，我昨儿才洗的脚。”
凤昭不理他，走向窗边。红蒙蒙的天底下，宫墙外的树梢晃得厉害，不是风，是地在抖。梁上尘灰簌簌落下，打在她肩头，她恍若未觉。
“必须去龙脉所在。”她说。
“不去行不行？”萧无咎仰脸，“我刚想起来，我今天还没补觉。而且鞋也没了，光脚踩地，万一扎到钉子，感染破伤风，你得负责。”
“你可以躺着去。”凤昭转身，玉玺令牌一亮，“封锁消息，任何人不得擅离宫城一步。”她对门外侍卫下令，又命人封锁偏殿，不准他人靠近。
萧无咎翻了个白眼：“你说得轻巧，躺着怎么骑马？我又不是蜈蚣，能十八对脚贴地爬。”
“那你爬快点。”凤昭已走到门口，银铃轻响。
萧无咎磨蹭起身，嘴里嘟囔：“天天使唤我，连碗蜜水都不给，女帝当得真省成本。”他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，顺手把空蜜罐扔给牵马的小厮，“赏你的，敢说半个不字，就让你三天拉不出屎。”
小厮吓得缩脖子，罐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跃上马背，回头喊：“走不走？再拖下去龙都搬家了，到时候咱们追到海底捞它？”
凤昭翻身上马，月白长袍沾了红雨，颜色发暗。她一扯缰绳，马儿嘶鸣一声，冲出宫门。
宫门外乱成一团。守卫东倒西歪，有两人正抱着旗杆发抖；马厩那边，几匹战马前蹄腾空，咴咴乱叫，草料桶翻了一地。远处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，官道边缘已有裂痕。
“地震了！”有个守卫大喊。
“胡说八道！”萧无咎一鞭子抽在他头盔上，“这是龙翻身！懂不懂？龙！翻！身！再嚷地震，我让你尝尝我新研制的‘三天不开张’秘药！”
那守卫立马闭嘴，缩着脖子躲到柱子后。
凤昭策马前行，银铃随风轻响。她没回头，只道：“别吓唬人。”
“我没吓唬。”他懒洋洋靠在马鞍上，“我是实话实说。他们要是真以为是地震，待会儿山塌了还不跑，那才叫害人。”
两人刚出宫门，一道身影匆匆赶来，是礼部小吏，捧着笏板，满脸焦急：“陛下！天象大凶，不宜出行！臣请陛下回宫暂避，待钦天监择吉日再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