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裂谷里的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。萧无咎还坐在那块岩石上,腿盘得歪七扭八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插在布袋里,摸着空了的蜜饯罐子来回晃。他没睁眼,但眼皮底下眼珠子转得飞快。
脑子里跟打架似的。
一会儿是师父咳着血说“护脉者,不伤苍生”,一会儿又是那块残碑上刻的“童男童女祭龙眼”。他烦得直嘬牙花子,心说这帮古人写规矩的时候是不是饿糊涂了,非得拿活人填坑?
可不填人,拿啥填?
石头?早试过了,扔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。盐?顶多让黑浆冒泡,根本压不住。他之前撒了一圈药粉,结果黑藤反倒长得更欢,像是吃了补药。
“总不能让我献血吧?”他嘟囔一句,又觉得荒唐,“我又不是母鸡,还能下阳气蛋?”
话刚出口,他自己倒愣了一下。
阳气……阳气?
他忽然想起自己这身皮——常年晒太阳打猎,皮肤黑得跟炭似的,村里老头都说他是“火命人”,扛得住毒、耐得住寒,连蚊子都不爱叮他。师父当年逼他背《九阳真解》时还骂他:“你这身子明明养出了三分纯阳体,偏偏懒得出油!”
当时他只当老头发疯,现在想想,好像有点门道。
人体本就有阳气,练武的叫内力,医家叫元气,道士跳大神也讲究“通天达地一身正”。既然老法子要拿孩子祭,图的就是一个“纯净阳魂”,那活人自个儿产点阳气往外喷,是不是也能顶用?
关键是怎么喷。
他试着运气,从脚底往上提,走到丹田就卡住了,像水管堵了泥。再使劲,脑袋嗡一下,差点岔气。
“不行不行,太费劲。”他摆手,“比蹲茅坑还难排。”
他干脆放弃正经运功,开始瞎琢磨。乡下跳大神的巫婆怎么来的?一甩头、二扭腰、三跺脚,嘴里嚎着谁也听不懂的调,跳着跳着就“通灵”了。那些人有功夫吗?屁都没有,纯粹靠动作带出一股癫劲,把浑身气血搅活了。
“要不……我也跳一回?”
他睁开眼,看了看脚边还在冒黑浆的裂缝,热气蒸得碎石噼啪作响。士兵们远远守着,没人敢靠近,也没人敢走,一个个绷着脸,眼巴巴等他出招。
“看什么看,该干啥干啥去!”他冲远处吼了一声,把人吓一跳。
没人动。
他撇嘴,心想这群人现在把他当神仙供着,其实三天前还想拿绳子绑孩子往里推。人心变得比天气还快。
他不再管他们,重新闭眼,开始想动作。
先得把阳气攒起来。怎么攒?抖肩、甩臂、转腰,像筛米一样把全身气路震开。然后得有个出口,不能像放屁似的散掉,得集中——双手合抱,往前一推,像端锅倒水那样,把气泼出去。
他越想越像那么回事,甚至给自己起了个名头:阳气封印法。
名字起完,他自己都乐了。
“听着像江湖骗子骗香油钱的。”他说着,却已经慢慢站起来,活动手腕脚踝,像准备打拳的老头。
他知道这一跳要是不成,以后别想在南境抬头走路了。可要成了……
“至少能换八罐蜜饯。”他小声嘀咕。
他深吸一口气,突然原地蹦了一下,双臂猛地往上一扬,像要把天掀开。接着左脚一跺,右脚横扫,身子跟着拧成麻花,嘴里还哼起一段跑调的民谣:“太阳出来照西墙,我家哥哥会跳神——”
士兵们全傻了。
只见萧无咎在岩石上扭来扭去,时而单脚跳,时而拍大腿,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,整个人疯疯癫癫,活脱脱就是村口喝醉酒闹事的二傻子。
“萧爷这是……发病了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别出声!”旁边人赶紧拦,“万一是秘法呢!”
话音未落,萧无咎忽然停住,双掌合十贴在胸前,猛地往下一按,整个人蹲成个蛤蟆状,额头青筋一跳。
他感觉到东西了。
体内那股平时懒洋洋躺着的气,被这一顿乱舞硬生生搅动起来,顺着脊椎往上窜,热乎乎的,像灌了半碗烧酒。
“有戏!”他咧嘴一笑,立刻再来一遍。
这次动作更大,跳得更高,扭得更狠,一边跳还一边喊:“阳气归位!滚出来干活!”喊完自己都觉得臊得慌,可顾不上了。
第三回,他干脆放开了,像真跳大神的巫汉,头发甩得草屑乱飞,草鞋都快甩掉了,脚趾头在破洞里一翘一翘,嘴里胡乱编词:“天灵灵地灵灵,赵无命你个老阴货快闪灵——今日大爷不杀人,专封你那破窟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