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还没大亮，林子里灰蒙蒙的，露水沉在草尖上，一晃就掉下来。解忧还靠着那棵树干坐着，手放在膝上，掌心朝上，像在接什么。其实什么也没接，风刮过来，凉得他手指发僵，但他没动。
萧无咎歪在马车板上，草鞋一只在脚上，一只滑到了车沿下，脚趾头露在外头，轻轻点了两下地。和昨夜一样。他闭着眼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呼吸匀净，像是真睡着了。
可他知道解忧没走。
他也知道，人一旦不逃了，迟早会开口。
果然，过了好一阵，解忧慢慢抬起头，盯着东边天色——那儿有点泛白，像是谁拿指甲抠破了夜的皮，透出底下的一点光。他看着看着，忽然低声说：“我杀过很多人。”
声音很哑，像是嗓子眼里卡了沙子，但说得清楚。
“他们不该死。”他又补了一句，手指蜷了一下，“可我必须动手。不杀，蛊虫就会发作，疼得我想把骨头一根根砸断。我试过撞墙，头都裂了，血顺着脖子流，还是没用。只能杀。”
他顿了顿，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昨夜还被绑着，现在能动了，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现在……不疼了。”他嗓音低下去，“药灌下去以后，肠子不绞了，脑袋也不嗡嗡响了。我能听见风，能闻到土味，能看见露水从叶子上掉下来——这些以前都没有。可我不知道……该怎么还？”
他说完，没再抬头，只是跪坐起来，双膝并拢，脊背挺直，像一把收了一半的刀。
萧无咎没动，眼皮都没掀一下。
林子里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枯叶的声音。
解忧咬了咬嘴唇，下唇破了个小口，血渗出来，他没擦。他突然往前一扑，额头“咚”地磕在地上，泥土被压出个浅坑。他没抬头，就这么趴着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我叫解忧。”他说，声音闷在土里，“可我没安生过一天。你救我命，清我神志，若你不嫌弃……这条命往后归你。你要我做什么，我都做。我不怕苦，也不怕脏。只求……别让我回去。”
一滴泪砸进土里，又一滴。
他没哭出声，但眼泪止不住，顺着鼻梁往下淌，在下巴处聚成一颗，然后掉下去，砸出第二个小坑。
风吹过，带着潮气，也带着他身上残留的药味和血腥味。
萧无咎终于动了。
他慢悠悠翻身坐起，揉了揉眼睛，打了个哈欠，嘴里嘟囔：“哎哟累死啦，大清早的哭什么丧？这地又不是你家坟，想哭去别处嚎。”
他说完，瞥了解忧一眼，见他还趴着不动，叹了口气，伸手拍他肩膀：“行了行了，别把好好的地浇成泥塘。雨水多的是，不用你眼泪凑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蜜饯罐，晃了晃，叮当响。倒出一颗，塞进嘴里，咔哧咔哧嚼起来。
“要效忠也行。”他含糊道，“先帮我把这罐子填满——上次你偷吃那颗梅子，还没算账呢。”
解忧猛地抬头，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却亮了一下。
“我没偷吃！”他脱口而出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是你给我的！昨夜你喂药前，递了一颗给我含着，说‘压味儿’！”
萧无咎一愣，眯眼回想，随即摆手：“哦对，好像是有这么回事。那你这账就算不清了，干脆以劳抵债吧。”
他站起身，草鞋踢回脚上，活动了下手腕，骨头咯咯响了几声。
“反正你也无处可去，我这儿缺个烧火的、挑水的、赶车的、挡箭的、背药袋子的、顺便还能替我挨骂的——你要是不嫌累，就跟着吧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朝马车走，脚步懒散，走得也不快，像是随时能躺下。
解忧怔在原地，没立刻跟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磕出的土坑，又抬手抹了把脸，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袖子上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深吸一口气。
风从林子那头吹过来，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，干净得让他想咳嗽。
他迈步跟了上去，落在萧无咎身后一步远的地方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目光落在那个摇晃的背影上——靛青色粗布短打，腰间三个布袋晃荡，一头长发用草绳随便束着，发梢沾着草屑。
就是这么个人，昨夜用七根银针把他从地狱里拽了出来。
解忧抿了抿嘴，喉咙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