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那缕炊烟还在冒,锅盖噗噗响,新一批粽子蒸得正欢。萧无咎靠在烧塌的木桩上,半闭着眼,腮帮子鼓着,嘴里那颗蜜饯还没化完。他刚把核儿吐进灰堆,指尖一动,察觉脚底板发烫——右脚那只草鞋彻底散了架,脚趾头露在外头,沾着焦土和草屑,踩哪儿都硌得慌。
他没动,只眼皮掀了条缝。
前线那边,三十来个士兵排成一列,人人手里攥着热腾腾的绿粽,一边啃一边打嗝。每打出一个饱嗝,就喷出一股青烟,白中带金,直冲三丈高。黑雾被逼得节节后退,冥兵一靠近,铠甲咔嚓炸裂,尸身碎成黑灰,扑簌簌倒地,跟下雹子似的。
“还行。”他低声嘀咕,“至少能撑到饭点。”
蜜饯咽下去,他缓缓坐直,揉了揉肩颈,肩膀咯嘣响了一声。这动作一做,腰间三个布袋跟着晃:左边毒粉,中间药丸,右边空了大半的蜜饯罐。他摸了摸右边袋子,叹了口气:“再这么吃下去,下顿得啃树皮了。”
目光扫过防线,持粽士兵站得笔直,身上泛着淡淡金光,呼吸都带着青烟味。阴气被压在焦土带外三丈,暂时不敢越界。可他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“这种招魂阵,靠的是主阵之人一口气吊着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人不死,阵不散。咱这粽子顶多算个驱蚊香,熏得它痒痒,可灭不了根。”
话音落,风从东边吹来,带着艾草和雄黄的冲鼻味,把炊烟卷得歪歪扭扭。他眯眼望向雾墙深处,那里依旧黑沉沉的,像口倒扣的大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偶尔有冥兵残影晃过,动作迟缓,但没退远。
“撑不过三天。”他又说,“糯米不够,火候不匀,粽子一凉,阳气泄了,防线就得崩。”
正想着要不要蹲回去假寐一会儿,忽然觉着身旁风动。
月白衣角拂地而来,裙摆扫过焦土,没沾半点灰。他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谁来了。
“又来查岗?”他懒洋洋开口,手往蜜饯袋里掏了掏,摸出颗扁的,“我可没偷吃补给——这颗还是昨天剩的,都压变形了。”
凤昭没应声,只并肩立在他侧边三尺处,双手垂在身前,指尖微曲,腕上银铃无声。她望着远处溃散的冥兵残影,眉心轻蹙,像是在数那些退而不散的黑点。
“你能制出此物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必有更深见解。”
萧无咎咂了咂嘴,把那颗扁蜜饯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:“我就背了个《百毒录》,哪懂什么天机。师父当年抽我藤条时也没说这书能拿来打鬼。”
他顿了顿,咬碎蜜饯,甜中带苦的味道在舌根蔓延。
“但我知道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这种邪阵,根子不在兵,而在主阵之人。兵是死的,阵是活的。咱们这儿撒盐煮粽,热闹是热闹,可人家只要换口气,换个方位,照样能再召一万冥兵出来遛弯。”
凤昭侧目看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脚趾上:“你脚鞋坏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早坏了。走路不碍事,就是硌得慌。”
“为何不换?”
“懒得弯腰。”他耸肩,“再说,战场上谁真在乎鞋破不破?等打赢了,我再躺平三个月,补回来。”
凤昭没接这话,视线重新投向远方。黑雾边缘,几具冥兵正缓缓重组,动作僵硬,却持续不断。它们没有立刻进攻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等待。
“你打算如何?”她问。
“我?”萧无咎咧嘴一笑,眼角泪痣跟着一跳,“我打算先找个地方躺着。等你想出办法,再叫我起来递个药、放个屁啥的配合一下。”
“你明知道,这不是玩笑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他摊手,“我是真累。昨儿蒸粽子蒸到半夜,今早分发又忙一通,元气耗损,得补。”
他说着,真往木桩上一靠,闭眼假寐,呼吸放缓,一副随时能睡着的模样。
凤昭静立片刻,忽然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,轻轻放在他身边的灰堆上。
“这是?”他睁一只眼。
“新做的蜜饯。”她说,“加了山楂和甘草,不那么甜。”
他盯着那小布包看了两息,伸手拿过,打开一角闻了闻:“你还真当我是小孩哄?”
“不是哄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是补给。军中定量,每人一份。”
“哦。”他重新闭眼,“那我记账,回头连本带利讨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。晨风掠过营地,吹得伙房前的炊烟弯弯曲曲,新一批粽子正在出锅,热气混着药味,在防线四周织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。士兵们排着队领粽,有人笑骂:“这玩意儿比干粮难啃,可真管用!”旁边人附和:“我家老娘包的粽子都没这么邪乎!”
萧无咎听着,嘴角微动,没睁眼。
凤昭却忽然道:“你不该留在这里。”
“嗯?”他睁眼。
“残片在你身上,赵无命的目标是你。你守在这里,只会引来更强攻势。”
“所以呢?”他反问,“我跑了,你们就能赢?赵无命就能改行种地?”
“你可以交给我。”
“交给你?”他笑了,“然后让你一个人扛?上回裂缝那儿,你差点被震飞,还是我拽你一把。现在让我躲后头喝凉茶?我不干。”
“这不是逞强。”
“我也不是逞强。”他坐直,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是懒,但我更知道——有些事,躲了反而更累。你看那些士兵,吃个粽子都能打嗝冒烟,多简单的事?可要是没人带头蒸,谁信这玩意儿能打鬼?同理,我现在要是蹽了,他们立马觉得‘完了,神仙跑了’,然后一个个扔粽子逃命。那才叫真麻烦。”
凤昭看着他,眼神清冷如初,可眉头松了半分。
“所以你宁愿站着装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