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的洛阳,雪下了三天三夜,把朱墙黑瓦盖得严严实实,踩上去的雪窝子能没到小腿肚。
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辎重营的帐篷上,啪啪直响,伙房的烟囱冒着半死不活的烟,粟米粥的香气还没飘出院门,就被寒风吹得没了踪影。
嬴牧蹲在火盆边擦弓,弓弦上结了薄冰,得用布反复搓才能拉开。
赵大掀了草帘进来,头上沾着雪,冻得鼻子通红:“少主,司徒府派人来传信,说王司徒要办寿宴,跟咱们借二十石粮米待客,让咱们今天送过去。”
王允的寿宴?
嬴牧擦弓的手顿了顿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就是这场寿宴,曹操借来了王允家传的七星刀,才有了后来的献刀刺董。
“知道了,把粮装上车,我亲自送过去。”
二十石粮装了两辆车,车轮裹着干草,压在雪地上咯吱作响。
街上比往常更冷清了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西凉兵的甲片上结着冰碴,手里的戈矛亮得晃眼,见了行人就上去搜身,稍有不顺眼的,一鞭子就抽过去。
沿街的门户都钉得死死的,连条狗都看不到,只有乌鸦蹲在光秃秃的槐树上叫,声音哑得像哭。
到司徒府门口的时候,门房的两个老仆正缩在门洞里烤火,一边搓手一边议论,声音压得极低:
“你听说没有?昨天晚上宴上,曹校尉哭着说要杀董相国,王司徒把祖传的七星刀都给他了!”
“可不敢胡说!要是被董相国的人听见,咱们都得掉脑袋!”
“怕什么,这大雪天的没人来……那曹校尉看着平时跟董相国走得近,原来是个有骨头的!”
嬴牧假装没听见,递了门包,让他们点验粮米。
门房见是辎重营的熟人,也没多为难,签了回执就让他们走了。
刚转过街角,就见十几骑传令兵飞奔而过,马蹄溅起的雪沫子飞了行人一脸,领头的校尉扯着嗓子喊。
“奉相国令!全城封城,搜捕反贼曹操!敢窝藏者,夷三族!”
街上的行人吓得四散奔逃,嬴牧赶紧让士兵把粮车靠到墙边躲着,抬头就看到城门口的告示栏上,刚贴了新的海捕文书。
白帛黑字,上面画着曹操的画像,浓眉细眼,留着三绺短须,下面写着“赏千金,封万户侯,擒得曹操者,即刻受赏”。
几个西凉兵守在告示旁边,用刀鞘拍着告示骂:“这曹阿瞒狗胆包天,敢刺相国!抓到了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!”
围观的老百姓缩着脖子,没人敢说话,有人偷偷抬眼瞟了瞟画像,又赶紧低下头,生怕被兵卒当成同党。
嬴牧站在人群后面,听旁边一个穿着油乎乎袍子的厨子跟人小声念叨,说他兄弟是相府伙房的,昨天亲眼见着的。
“曹校尉说是得了一口宝刀,要献给相国,去的时候相国正午睡呢,他刚要拔刀,相国从铜镜里看见了,问他要干什么。
刚好吕将军牵马从外面进来,曹校尉吓得赶紧跪下,说要献刀,把刀递上去就借口试马,骑着相国赐的西凉宝马跑出城了!”
“那相国家属呢?”
“还能怎么样?全被杀了呗!昨天晚上相府门口的血,扫了三桶水才冲干净!”
嬴牧没再听下去,招呼着部曲往回走。
他心里清楚,曹操这一跑,是真的海阔凭鱼跃了,用不了多久,讨董的檄文就会传遍天下,十八路诸侯会盟,这洛阳城,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了。
回到辎重营的时候,营里已经炸了锅,士兵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,个个脸色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