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牛辅往后帐去休息,亲兵也退到帐外守门,嬴牧才抱着粮册,缓步走到贾诩的案几前,躬身行了个礼,声音压得很低:“贾先生留步。”
贾诩拨炭火的手顿了顿,抬眼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,声音平缓无波:“嬴曲候有事?”
他跟这个年轻的曲候没什么交集,只知道对方之前收拢溃兵、上交军功、主动请命督粮,行事稳得不像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,除此之外,别无了解。
在这乱世里,主动凑上来的人,大多有所求,贾诩向来不爱跟这种人打交道。
“没什么要紧事,就是刚才听先生跟将军说话,口音像是武威姑臧的?”嬴牧笑着从怀里摸出个半旧的青冈木盒子,递到贾诩面前,木盒边缘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常年揣在身上的。
“属下是陇西临洮人,算起来跟先生是同乡,年前从老家出来的时候,带了几根百年老参,我们那边冷,入冬了肺腑容易燥,先生日夜操劳管着粮草调度,用得上。”
贾诩扫了一眼那木盒,青冈木是陇西特有的硬木,耐冻防蛀,常用来装贵重药材,盒盖上还刻了个小小的临洮嬴氏的族徽。
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东西,显然是真的从老家带来的私产,不是临时置办的贿赂。
“嬴曲候太客气了,无功不受禄,这礼我不能收。”贾诩推回木盒,态度淡淡的,摆明了不想跟他有牵扯。
“先生多虑了,就是同乡一点心意,不谈公事。”嬴牧没接木盒,反而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了下来,语气熟稔得像是聊家常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,我娘还说呢,姑臧那边的葡萄比临洮的甜,酿出来的酒也好喝,可惜这几年乱,商路断了,再也喝不到正宗的姑臧葡萄酒了。”
他半句没提军政,半句没提要贾诩帮忙的话,张口聊的都是陇西的风土。
说临洮南边的祁连山冬天雪能没到腰,羌人会赶着羊群到山脚下避寒,夜里唱的牧歌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。
说姑臧城外的白杨树长得比洛阳的粗,秋天叶子黄的时候,风一吹像撒了一地金子。
陇西的老参要长在背阴的山坳里,挖的时候不能用铁器,不然灵气就散了,他怀里这几根,是他爹生前上山挖的,放了快十年了。
贾诩起初还带着警惕,听他聊的都是家乡的旧事,慢慢放松了下来,捏着铜杯的手也松了。
他已经离家快二十年了,自从董卓入洛阳,他就再也没回过陇西,这些年见的人要么是喊打喊杀的武将,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官吏,没人跟他聊过家乡的葡萄,没人跟他提过姑臧的白杨树。
他拿起那个青冈木盒,打开看了看,里面躺着三根手指粗的老参,参须完整,带着陇西特有的黑褐色土渍,确实是难得的好参,也确实是临洮那边的品相。
“我也好多年没回去了。”贾诩捻了捻山羊胡,脸上的冷意淡了不少,接过木盒放在案边,给嬴牧倒了一杯温好的黍米酒。
“临洮现在怎么样?我记得我二十年前路过的时候,城外的渭水渠还没修完,现在能用了吗?”
“前年修好了,我来之前刚好赶上开渠,灌了三千多亩地,今年临洮的粮收得比往年多三成,要不然也不敢带这么多粮出来。”
嬴牧接过酒杯抿了一口,酒味醇厚,果然是姑臧产的葡萄酒,“就是羌人偶尔会来抢粮,不过现在相国入主洛阳,陇西那边的驻军多了,也安稳了不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