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牧蹲在粮垛背阴的角落，手里翻着粮册，账页上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整，全是这个月运粮的损耗数目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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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面上的账自然做的滴水不漏，账册底下压着半张麻纸，密密麻麻记着的是这段时间收拢的流民籍贯家室。
都是要偷偷送回陇西的熟面孔，他指尖沾着墨，正给家里有孩子的流民名字边上画个圈，好给他们多匀两升路上吃的干粮。
“嬴曲候好兴致，这会儿还有空算账。”
一个清平淡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，嬴牧指尖一顿，立刻把麻纸按回账册底下，抬头就见贾诩站在粮垛边上。
青布棉袍的下摆沾了点麦壳，手里拎着个装账册的木匣子。
身边的亲兵都被他打发到辕门那边查粮去了，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日光里，捻着山羊胡，眼神里带着点少见的探究。
“贾先生。”嬴牧赶紧起身行礼，顺手把账册合起来抱在怀里，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。
“先生是来查这个月的粮耗？我刚核对完，都在这里，损耗比上个月少了两成，都是弟兄们路上小心，没撒没漏。”
他说着就要把账册递过去，贾诩却没接，往旁边的石头上坐了，拍了拍身边的空位：“不急，歇会儿，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。
你上次送的那几根老参不错，我喝了半个月的参汤，今年冬天居然没犯咳疾，特意来谢谢你。”
他说着从袖里摸出个小小的青瓷瓶递过来：“这是姑臧那边带回来的冻疮膏，你们运粮走山路，风大，弟兄们手脸冻裂了擦点，好得快。”
嬴牧双手接过来，瓷瓶还带着贾诩身上的暖意，塞在怀里暖乎乎的。
他知道贾诩这人素来谨慎，从不欠人情，送冻疮膏是回礼，更说明没把他当外人，心里微动，面上却还是那副憨实的样子：“先生太客气了，不过是家乡的一点土特产，值当不得什么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晒了会儿太阳，晒粮的兵卒离得远，没人过来打扰，只有风卷着麦壳飘过来，落在两人的袍角上。
贾诩看着远处扛粮的兵卒，状似随意地开了口：“我在牛将军帐下这么多年，见过的年轻军官不少，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前面冲，抢人头抢军功，生怕升得慢了。
就你不一样，华雄战死你收拢溃兵不抢功，虎牢关兵败你守着营门不出去捡人头，这半个月运粮立了这么大的功，报上去的功劳簿上全是牛将军和底下兵卒的名字，自己半分都没留。”
他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嬴牧年轻的脸上，眼神清透得像能看透人心：“公子家世不差，箭法也好，怎么反倒比那些寒门出来的子弟还不爱争？”
这声“公子”叫得嬴牧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是临洮嬴氏旁支的身份。
之前只在第一次送老参的时候随口提过一句，贾诩记到现在，还叫他“公子”，显然是早就把他的底细摸清楚了。
不过他也没慌，脸上依旧是那副实诚的表情，挠了挠头，像是被问得不好意思了。
“先生说笑了，我哪是什么公子，不过是祖上有点薄产，混口饭吃罢了。”
他往远处望了望，刚好看见几个伤兵拄着拐杖从营门口走过，身上的甲片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。
“我家里只有个老母亲，年纪大了，身体不好，我要是为了抢军功出事，她没人养老。
跟着我从临洮出来的二十个部曲，都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同乡，家里也有老婆孩子，我要是冒失，他们跟着送命，我回去怎么跟他们的爹娘交代？”
他说着笑了笑，露出点少年人的腼腆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青瓷冻疮膏。
“再说我这点本事，论打，打不过吕将军，论谋，比不过先生和帐下的各位谋士，真要是冲到前面，说不定头都被人砍了挂在关墙上。
我没什么大志向，就想把粮运好，让跟着我的弟兄们都能安安稳稳的，每年能回家探个亲，给家里捎点钱，就够了。”
“乱世嘛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活着最重要，军功再多，命没了，也享受不到。”
风刚好吹过，掀得他放在脚边的账册页哗啦翻了几页，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流民名册，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里，好几个都标了“陇西”“临洮”的字样。
嬴牧不着痕迹地抬脚把账册踩住，没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兵卒扛粮。
贾诩没说话，捻着山羊胡的手指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