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入夏的雨来得急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半尺高的水花。
嬴牧撑着一把桐油伞,踩着没过靴面的积水往贾诩的府邸走,伞骨被风刮得吱呀响。
玄色官袍的下摆早已湿透,贴着腿肚子,却丝毫不影响他的脚步。
明天一早就要带着流民启程回陇西,他必须在走之前见贾诩一面。
贾诩的府邸在长安城西的巷子里,是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,没有雕梁画栋的排场,只有两株老槐遮着门楣,树上挂着个陈旧的铜铃,风一吹就叮当作响。
门房见是嬴牧,没多问,只侧身引他进去,低声道:“先生在书房等您,刚煮了姜茶。”
穿过天井,雨丝飘进廊下,打湿了廊角的竹帘。
书房里点着一盏青油灯,贾诩坐在案前,正翻着一卷泛黄的《孙子兵法》。
青布棉袍的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捏着个陶制茶盏,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,混着墨香,竟比相国府的熏香更让人安心。
“嬴校尉冒雨而来,怕是有要事吧?”贾诩头也没抬,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叩着,每一下都敲在韵脚上,沉稳得很。
嬴牧收起伞,放在廊下,走进书房时特意抖了抖袍上的水,才拱手行礼。
“先生,晚辈明天就要带着流民回陇西了,特意来辞行。”说着从袖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,放在案上,铜锁扣得严严实实。
“晚辈知道先生素来清廉,这五百两银子是晚辈自己攒的,不是官银,只是想让先生在长安过得安稳些,若是以后遇着难处,也好有个应急的东西。”
贾诩抬眼扫了锦盒一眼,没动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姜茶的辛辣味在嘴里散开。
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与校尉不过数面之缘,你何必如此?”
“先生对晚辈有指点之恩,”嬴牧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《孙子兵法》上。
“上次洛阳大火,若不是先生提醒早做准备,晚辈救不下那么多流民和典籍;”
“后来粮道上遇着溃兵,也是先生暗中递了消息,晚辈才能化险为夷。这银子不算什么,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。”
他没说破贾诩帮他的那些小事,却句句都记在心上。
贾诩是三国第一毒士,向来明哲保身,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悄然出手,这份情,他不能不还。
更重要的是,他知道董卓的好日子不长了,贾诩若想脱身,陇西会是最好的安身之处,这五百两银子,既是谢礼,也是给贾诩留的后路。
贾诩捻着山羊胡的手指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,要么是为了升官发财,要么是为了攀附权贵,像嬴牧这样,明明知道他性子冷淡,还特意冒雨送来银子,只为了一份微不足道的指点,实在少见。
“你倒是个有心人。”贾诩没再推辞,伸手把锦盒推到桌角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吧,姜茶还热,喝了再走。”
嬴牧依言坐下,接过茶盏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书房里很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,两人都没说话,却一点不觉得尴尬。
过了半刻,嬴牧从怀里摸出一卷帛书,轻轻放在案上,帛书用火漆封了口,上面压着他的私人印信:“晚辈还有一物相赠先生,若以后董公那里出了什么变数,先生可以打开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