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大汉的嗓门大得惊人,一声吼,整个曲水流觞园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王哲!欠某的三贯钱,今日该还了吧?”
全场哗然。
方才还沉浸在“千里黄云白日曛”那雄浑诗境里的文士们,此刻全都愣住了。他们看看那大汉,又看看王哲,目光里满是惊愕和困惑。
三贯钱?
这个诗才惊人的年轻人,居然欠人三贯钱?
郑文博坐在席上,嘴角那抹笑意再也藏不住了。他慢悠悠地站起来,摇着折扇,一副看好戏的表情。
“哟,这是怎么回事?”他故意提高声音,“王兄,这两位是你的同乡?怎么一见面就讨债啊?”
柳清漪脸色一变,站起来就要往前去,却被柳明堂一个眼神止住。她咬了咬唇,只好站在原地,紧张地看着王哲。
王哲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诗台前,看着那大汉领着尖嘴猴腮的年轻人,大摇大摆地走过来。
那大汉敞着怀,露出一胸口黑毛,脸上横肉丛生,左脸颊上还有一道刀疤,从眼角斜斜拉到嘴角,狰狞可怖。他走起路来一摇三晃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痞气。离得近了,一股酸臭味混合着廉价脂粉味扑面而来,熏得旁边几个文士直皱眉。
“你就是王哲?”大汉走到王哲面前,上下打量他,“哟,换了一身皮,差点认不出来了。”
那尖嘴猴腮的年轻人跟在后面,也打量着王哲,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。
王哲看着他们,脑子飞速运转。
三贯钱,债主,同乡...
王哲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胡大选在这个时候来,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。他看了一眼郑文博,后者正摇着扇子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明白了。
王哲深吸一口气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是看着胡大,淡淡道:“阁下是?”
胡大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装不认识?好你个王哲,欠钱不还,还装不认识老子?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往王哲面前一抖:“看看,这是不是你画押的借据?”
王哲接过来,低头细看。
那是一张粗劣的麻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“今借到胡大钱三贯,月息三分,一月为期。借款人王哲。永淳二年二月十五日。”落款处是一个红指印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纹路。
王哲的目光在纸上扫过,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永淳二年二月十五日。
今天是弘道元年三月,永淳二年是去年。去年二月十五借的钱,到现在正好一年出头。按三分月息算,利滚利,确实能滚到五贯左右。
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这个。
他注意到的是——这借据上的字迹,歪歪扭扭,但明显是没读过书的人写的。
还有,这纸太新了。
借了一年的借据,天天被揣在怀里,纸张应该已经发黄发毛,边角卷起。但这张纸,虽然故意揉皱了,但纸质还硬挺着,墨色也新鲜,分明是最近才写的。
王哲抬起头,看着胡大。
“胡大,你说这借据是我画的押?”
胡大瞪眼:“废话!白纸黑字,红指印,你还想赖?”
王哲把借据递给他,不慌不忙地问:“那我问你,我何时按的指印?”
胡大道:“去年二月十五,在城南赌坊!”
王哲点点头,又问:“当时我在赌坊做什么?”
胡大道:“赌钱!输了,跟老子借的!”
王哲继续问:“当时谁在场?”
胡大一愣,随即道:“多......多了去了!赌坊里那么多人,谁记得清?”
王哲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却看得胡大心里有些发毛。
“胡大,”王哲缓缓道,“我且问你,去年二月十五,你在何处?”
胡大梗着脖子:“老子当然在赌坊!”
王哲摇头:“不对吧?我听说,去年二月十五,你在县衙大牢里关着。”
胡大的脸色变了。
王哲继续道:“东街李掌柜被抢案,你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,二月二十才放出来。这事洛阳城南谁不知道?”
胡大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旁边那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急了,嚷嚷道:“你胡说什么?我们大哥什么时候进过牢?”
王哲看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要不要找东街的人问问?李掌柜那案子,闹得可不小。”
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那些文士们本来只是看热闹,此刻听见这话,纷纷交头接耳。
“东街李掌柜被抢案,我听说过。”
“对对对,去年二月的事,那贼人好像就是姓胡......”
“难不成就是这个胡大?”
胡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流民,居然知道这桩旧事。
王哲当然知道。
那天在茶摊,老赵说书的时候,顺嘴提过一句“东街李掌柜被抢案”。说那案子破了,贼人姓胡,关了大半个月才放出来。当时王哲只是当新闻听,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。
他趁热打铁,指着那张借据道:“还有,这借据上的字,是谁写的?”
胡大道:“当......当然是你自己写的!”
王哲笑了:“胡大,我字可比这好多了。”
此言一出,周围又是一阵议论。
“字如此歪歪扭扭的,怎么可能王公子写的?”
“这借据有问题啊!”
胡大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木讷的流民,居然这么难缠。
郑文博的脸色也变了。他狠狠瞪了胡大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?
胡大被他这一瞪,心里更慌了。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认栽,强撑着道:“你......,那这指印总是你的!”
王哲拿起那张借据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
“这指印模糊,看不清纹路。若真是我的指印,为何不按清楚些?”
他把借据举起来,让周围的人都看到。
“诸公请看,这纸上墨迹簇新,分明是近日所写。若真是去年的借据,纸张早已发黄,岂会这般新?”
几个文士凑近看了看,纷纷点头。
“确实,这纸太新了。”
“不像是放了一年的。”
“这借据怕是假的。”
胡大彻底慌了,后退一步,色厉内荏地喊道:“你......你血口喷人!这借据就是真的!老子今天就是来要钱的!”
话音刚落,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。
“你若要钱,为何三日前不来找他?”
众人循声望去,见柳清漪从人群中走出来。她面色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