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轩的视线从那双一尘不染、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皮鞋缓缓上移，掠过剪裁合体、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裤，最终定格在对方金丝镜片后那双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上。
空气中，高汤熬煮了一夜的醇厚鲜香——那是混杂了牛骨髓、老母鸡和干贝的温润热气，尚未散尽；却猝然与这人身上传来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带有冷冽柑橘调的古龙水味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冲撞。
一个像是老火慢炖的真实生活，冒着腾腾的烟火气；另一个则是工业流水线上精准调配的精致，冰冷而刻意。
“我是。”林轩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他拿起手边一块略带粗糙纹理的净色棉布，不紧不慢地擦拭着灶台的边角，粗糙布料摩擦不锈钢面的“沙沙”声在狭小的店面里清晰可闻。
金属台面在他手下反射出清冷如水的微光，将他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。
他的动作没有因为不速之客的到来而有半分停顿，仿佛这只是日常流程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环节。
这种从容，让西装男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微微卡壳。
他预想过对方的警惕、贪婪或是粗鲁，唯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漠视的平静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皮革公文包开启时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他从中取出一份文件和一个名片夹，双手递上，姿态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商务礼仪示范。
“林先生，您好。我叫赵强，是‘宏远规划’的项目助理。”
林轩停下手里的活，却没有立刻去接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烫金的名片，“宏远规划”四个字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金属光泽。
这不奇怪，魔都每天都有新的公司成立，也有旧的公司倒闭。
但“项目助理”这个头衔，他太熟悉了。
在机关的十年，他见过无数个赵强。
他们是冲锋的兵，是探路的卒，言谈举止都经过严格的训练，用来传递背后大人物的意志。
“有事？”林轩终于开口，接过名片。
指尖传来的厚重分量和进口铜版纸特有的细腻磨砂触感让他确认，这名片造价不菲。
一个“项目助理”用这么好的名片，要么是公司钱多烧的，要么，就是这个项目本身油水大得惊人。
脑海中，昨夜的一幕浮现。
昨夜十一点，他关掉灶台最后一盏灯，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三行字：“宏远规划，注册时间：2023.08.17；法人：苏明；参保人数：0。”屏幕冷光映着他眉骨的阴影——一个连社保都懒得交的皮包公司，敢打着“市政委托”的旗号来收他的店？
赵强推了推金丝眼镜，镜片反射出一丝精明的光。
他侧过身，视线傲慢地扫过这间小店的每一个角落，语气里带上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与优越感：“林先生，是这样的。我们公司受市政委托，正在对这一片老旧城区进行整体的文旅升级改造规划。您知道的，福祥弄历史悠久，但也存在消防安全隐患大、基础设施落后等问题。”
他说着，手指不着痕迹地指向墙角那被油污浸染的墙壁，动作隐晦，却充满了暗示。
林轩心中了然。
一套标准的官方说辞，帽子扣得又大又正。
若是换个普通人，恐怕已经被“市政委托”四个字给震住了。
但他林轩，当年就是负责给这种项目做前置审批和基建验收的。
一个真正的市政项目，流程何其繁琐。
从立项、公示，到入户调研、多轮听证，绝不可能派一个项目助理单枪匹马地摸上门来。
赵强见林轩不说话，以为他被说动了，便趁热打铁，将手里的文件在桌上摊开，推到林轩面前。
那是一份打印精美的“意向书”。
“林先生，我们知道，您刚盘下这家店，投入了心血。所以，本着人文关怀的原则，我们特地为您这样的商户申请了第一批次的优先补偿协议。只要您今天签下这份意向书，我们公司将以远高于市场评估价的价格，收购您的店铺产权和经营权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远高于市场价”几个字，同时用笔尖点了点意向书末尾那个用加粗字体标出的数字。
那串长长的零，对任何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店主而言，都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。
赵强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