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龙的叫嚣声在不算大的饭馆里回荡,带着一种刻意制造出来的刺耳,像一把钝刀子在刮擦玻璃。
林轩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那两颗白菜心上,刀锋薄如蝉翼,贴着菜茎的弧度,片下一片片厚薄均匀的菜叶。
外面的表演,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开场锣鼓。
真正的好戏,要等菜上了桌才算开锣。
他听着阿龙从抱怨地上散落的菜叶,转移到了对餐具的吹毛求疵。
“哎哟,这碗边上怎么还有个小豁口?老板,你们这儿的碗是不是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换来的?这要是划破了嘴,算谁的?”
阿龙举着手机,镜头怼着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陶瓷缺口,语气夸张至极。
“还有这筷子,看看这头上的磨损,都快包浆了!天知道上一位客人用它夹过什么!卫生条件堪忧啊,老铁们!”
他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刺向一家小饭馆最脆弱的声誉神经——卫生。
林小妹的脸涨得通红,攥着围裙的手指都捏白了,几次想冲上去理论,却都被林轩一个沉稳的眼神制止了。
愤怒是最低级的应对,只会正中对方下怀。
阿龙见林轩迟迟不露面,以为他怕了,心中愈发得意。
他正准备加大火力,编排一段“后厨肯定有老鼠”的戏码时,忽然感觉自己的裤腿被轻轻拽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地低头。
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,正仰着白嫩的小脸,用一双黑葡萄般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。
是萌萌。
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宝宝椅上爬了下来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洗得有些发白的布偶小熊。
她另一只小手里,捏着一张湿纸巾,努力地踮起脚尖,往阿龙的面前递。
“叔叔……擦汗……”
奶声奶气的童音,像一股清泉,瞬间冲淡了店里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阿龙脸上的嚣张和刻薄,在那双纯净无暇的眼眸注视下,瞬间凝固了。
他浑身的戾气仿佛被戳破的气球,一下子泄了个干净。
对着这样一个不染尘埃的小天使,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显得无比丑陋和苍白。
直播间的弹幕,在静止了零点五秒后,彻底疯了。
【啊啊啊啊!这是老板的女儿吗?太可爱了吧!】
【心都化了,这什么人间小天使!】
【前面的黑子们看清楚了,能养出这么干净漂亮女儿的家庭,卫生能差到哪里去?】
【阿龙,你敢对小萌萌凶一个试试!我立马取关!】
阿龙的额头真的冒汗了。
他为了维持自己“客观公正”的探店人设,绝不能在镜头前表现出对孩子的厌恶。
他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伸手接过那张湿纸-巾,机械地在自己脸上擦了两下。
“谢……谢谢小朋友。”
就在他手足无措的瞬间,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,如同拥有生命一般,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鼻腔。
那不是普通炒饭的油烟火气,而是一种极致纯粹的米香与蛋香,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鲜,霸道地唤醒了他每一个味觉细胞。
林轩端着一个白瓷盘,从后厨走了出来。
他步伐平稳,神情淡然,仿佛刚才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。
他将盘子轻轻放在阿龙面前的桌上,没有说一个字。
盘子里,就是那份蛋炒饭。
每一粒米都像是被黄金包裹的白银,颗颗分明,饱满晶莹,不见一丝多余的油光。
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,宛如上好的翡翠碎屑,色泽诱人到了极点。
阿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光是这卖相,就让他准备好的“米饭夹生”、“油腻不堪”的说辞,直接胎死腹中。
他强作镇定,拿起勺子,对着镜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卖相倒是不错,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。很多店都是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……”
他舀起一勺饭,送入口中。